“宁姐姐?”翠翠等了片刻,不见天竞开口,便轻轻唤了一声。她把鸭子往怀里拢了拢,歪过头来,两条马尾顺着肩头滑下去,目光在天竞脸上转了转,声音里带着些试探。
娇娇踮起脚尖,一手扶住天竞的小臂,身子往那折起的信纸跟前凑。她个头矮,踮了脚也只够到天竞肩头,便将脖子伸得长长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目光落在信纸折起的棱边上。
天竞将信纸往下放了放,她便歪过头来,凑近了去看纸面上透出的墨迹。眉心轻轻拢了一下,嘴角往下微微一抿,显然也看不明白。看了片刻,她松开天竞的手臂,脚跟落回地面,仰起脸望了望天竞,又望了望翠翠,抿着嘴没说话。
“没事没事。”天竞笑了笑,把那折起的信纸往袖中一揣,伸手在娇娇发顶轻轻拍了两下。她眉眼舒展开来,方才拧着的眉心已平了,语气很是松快,仿佛那信上乱码不过是芝麻大的一点小事。拍完娇娇的脑袋,她又偏过头来朝翠翠弯了弯眼角,伸手在翠翠怀里那只鸭子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弹得那鸭子缩了缩脖子,这才把手往腰上一叉,歪着头,满脸都是浑不在意的神气。
“走吧,想买点什么?”天竞把手从娇娇头顶拿开,转身面朝坡下那条蜿蜒的石阶巷子,率先迈开了步子。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倒着走了几步,目光在翠翠和娇娇脸上各停了一停,嘴角噙着笑,催她们跟上来。干燥的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掀动她的衣角,她也不理,只把手一扬,指向远处集市那片花花绿绿的布篷。
“我想回神州了……”翠翠站在原地,怀里那只鸭子又扭了一下,她低头在它背羽上轻轻捋了两把,再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神气已不如方才那般活泛。巷子里干燥的风卷着细沙扑过来,她眨了眨眼,把鸭子往臂弯里又拢紧了些,两条马尾在肩头晃了晃,终于轻声嗫嚅出来。
天竞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停下步子,回头望她。翠翠迎着她的目光,拿鞋尖轻轻蹭着石阶缝里钻出的一小簇枯草,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天竞走回来两步,伸手在翠翠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掌心在她肩上停了一瞬,又滑下来拍了拍她怀里那只鸭子的脑袋。她笑着点了点头,也不再催,只朝娇娇递了个眼色,便转身领在前头,步子放得不快,衣角被巷口灌进来的风掀得微微翻卷。翠翠抱着鸭子站在原地望了她们的背影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去。
“整理一下东西,我们这就回神州。”天竞不急不缓地踱在翠翠身后,脚下的石阶被踩出沉沉的闷响。她步子迈得不快,却一步步地缩短了与翠翠的距离。巷子两侧的摊贩仍在吆喝,铜铃叮当,羊膻味混着香料气在空气里搅作一团,她浑然不顾,目光落在那两条微微摇晃的双马尾上。
翠翠笑了。起先只是嘴角往上轻轻一牵,随即那点笑意便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圈一圈地漾开了。她眼睛本就圆,这一笑便弯成了两道细细的弧,瞳仁里映着拂菻关灰白的石墙与远处宣礼塔尖上那一点天光,亮盈盈的。肩膀也松下来,方才往回走时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被这一笑冲得干干净净。巷子里灌进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也不去拢,就那么仰着脸朝天竞笑着,两条马尾在肩头轻轻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头化开了,暖烘烘的,收也收不住。
“傻乐呵。”天竞偏过头来瞧见翠翠那副笑模样,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她伸手在翠翠额角轻轻戳了一指头,指尖在发际线上停了一停,又滑下来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刮得翠翠鼻尖微微皱起来。天竞收回手,把手指蜷进袖子里,歪着头端详了两步远的那张笑脸,自己眼角的笑意也还没退尽,嘴里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纵容。
“好啦好啦,你们先去,我马上就到。”天竞俯下身子,双手撑着膝盖,与翠翠平齐了视线。她微微眯起眼,眼角的细纹浅浅地漾开,那笑容被午后的日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干燥的风撩起她鬓边碎发,在耳际轻轻拂动,她抬手将发丝抿到耳后,下巴朝巷口方向轻轻一扬。
“嗯,那宁姐姐快点。”翠翠点了点头,两条马尾在肩头晃了两晃,转过身去牵起娇娇的手。娇娇被她拉着走出去两步,又扭过头冲天竞挥了挥手,掌心朝外,五指张得开开的,在日光下晃了两晃。
翠翠也回头看了一眼,见天竞仍俯着身子望向这边,便拿空着的那只手朝她轻轻摆了摆,随后拉着娇娇往巷口走去。天竞直起腰来,立在原地望着两个背影一高一低地拐过巷口,这才慢慢转过身。
二人走远了,巷口那片日光依旧亮晃晃地铺在石板上。天竞立在原地,忽地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地跪倒在石阶上。膝盖撞上粗石,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她一手勉强撑着地面,指尖抠进石缝间钻出的枯草根里,另一只手捂在胸前,五指死死揪住衣襟,胸膛猛地往里一缩,她弯腰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声又闷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肺腑深处往上翻涌。一缕殷红的血从她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石阶上,在灰白的石面上洇开一朵暗红。
她抬袖胡乱蹭了一下嘴角,袖口立时染上一道猩红的湿痕。她浑不在意,只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慢慢地蜷了起来,指节抵着粗砺的石面,一寸一寸将身子撑直。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抽出那封信。信纸在她指间抖了一抖,展开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她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信纸上那些非画非符的墨迹,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残血还未拭净,在唇边凝成一道暗色的痕。日光从宣礼塔尖斜斜劈下,落在纸面上,那些乱码般的笔划在光线下微微扭曲,墨迹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她盯了许久,目光越来越沉,指头慢慢收紧,将信纸边缘捏出一道深褶。
“连我都……”她唇间逸出半句话,喉头一甜,余下的话头被又一股涌上来的腥热压了回去。她拿信纸的那只手微微发颤,纸缘在指间簌簌抖动,墨迹里那种暗沉沉的铁腥气又浓了几分,丝丝缕缕地往她鼻腔里钻,激得她眉心紧紧揪在一起。
她垂下眼睫,将信纸慢慢折回原状,折痕压在那些非画非符的乱码上。半晌,她将信纸塞回袖中,撑着石阶慢慢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灰白的石粉,衣摆上蹭了一片暗痕。她拿袖子印了印嘴角,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摊洇开的猩红,又抬眼望向翠翠和娇娇消失的巷口,目光沉沉地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朝二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