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在低鸣中逐渐减速，稳稳停靠在一处小型站台边。
站台地势偏高，比周围的附属建筑高出不少。
风从下方灌上来，裹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走这边。”
瑞娜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指尖掠过耳后，将几缕碎发别好。
她率先迈步下车，转身拐入侧面的走廊。
走廊比主楼窄得多，两侧壁面泛着哑光。
地面上铺着一种柔软的复合材料，脚步落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顾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视线自然而然地垂落，不偏不倚落在她腰线以下。
制服裙包裹出清晰的轮廓，再往下是深色的丝质表层，随着步伐微微绷紧又松开。
瑞娜没有回头，步伐的节奏也毫无变化。
“到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门框边嵌着识别感应区，红色指示灯正缓慢闪烁。
她骤然停下，转身，正对上他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
顾晟上半身微微前倾，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
“嗯哼？”
他眉尾微抬。
瑞娜嘴角微微抿紧了些，却没有后退。
“当初在凛疆，怎么没见你这么看我？”
顾晟嘴角抽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那会......你哪有机会走在我前面？”
话落，她眉头蹙起，没立刻接话，而是垂下眼。
他眼角跟着一跳，下意识后仰站直了些，但话还没出口——
“......也是。”
她已经转过身去，抬手在门侧的感应区一掠而过。
“嗡——”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进去吧。”
顾晟眼皮微抽。
这女人，是真半点都不在意。
他吐出一口气，迈步跨进门内，目光迅速扫了一圈。
房间挺宽敞，但陈设极为简洁。
一张床靠墙摆放，窗边一张书桌、一把窄椅，墙角立着半人高的储物柜。
窗外的视野正对着中枢主楼侧翼，再往外便是灰蒙的荒野天际线。
“放在几年前，这种房间......简直是我的梦想。”
她自然听得清楚。
“你是指还在公司那会？”
“嗯，比我以前住的好太多了。”
顾晟往里迈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视线定在床头一侧的墙面上。
瑞娜跟着跨进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别在意，坐床上也行，想喝点什么？”
她侧过身，抬眼朝他看去，却见他愣愣地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
“怎么了？”
她凑近两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墙面，整个人也跟着定住了。
床头旁边的墙上嵌着一个方框，上面密密贴满了照片。
全是他的。
有些是刚到祁明城时期的，有些是在灰烬城。
还有凛疆的几张——雪地、低矮房屋、他站在车旁的侧影，这几张......
先不论那些可以调查获取的公开影像，这偷拍的又是怎么回事？
他在凛疆的时候，完全没有察觉到。
顾晟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得，八成是她脑子里那枚植入物的功劳。
能直接调取视觉信号，自然能截帧存图。
但问题是，谁会把这些东西打印出来贴在床头？
“你这是......把我当研究标本了？”
瑞娜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嘴唇微颤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之前......”
习以为常之后，收拾房间的时候自然就忘了收起来。
顾晟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没能压住，往上抬了抬。
她的耳廓边缘微微泛红，在冷白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嗯，懂的。”
他收回目光，在床边坐下，顺手整了整外套下摆。
“有茶么？”
“有。”
她答得飞快，转身朝墙角的小桌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些许。
............
“你平常就在这儿待着？”
“视野不错，不觉得么？”
瑞娜抿了一口茶，目光望向窗外。
侧脸在灰白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目光却越过窗框落得很远。
顾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窗玻璃把荒野的天光滤得柔和了些，尽管地平线依旧模糊在尘雾里。
“倒也是。”
他端着茶杯，没急着喝，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军方被袭击，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
那会，他还在桐珏。
顾晟眉头皱了一下。
是巧合，还是......
他摇了摇头，把念头暂时按下去。
“那些队长级里，有多少是真心想来的？”
瑞娜收回目光，转过脸看向他。
“你指哪一部分？”
“所有。”
他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搁在膝上，双手环住杯身。
“新晋的也好，从前线回来的也罢，跑这一趟的，有多少人是觉得联盟还有救，又有多少人是觉得不来不行的。”
瑞娜沉默了一会，指腹在杯沿滑过一圈，放下杯子，伸手拿过桌上的终端。
“消息发出之后，反馈最快的是那些新晋的，为了利益，他们反而没那么多顾虑。”
屏幕亮起，她划了几下，调出一份已回复的名单，指尖点着屏幕边缘。
“至于你说的真心......如果按联盟官方所说的抵御外盟来算，不超过这个数。”
她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顾晟眼角微微抬起，点了点头，没追问具体是哪三个。
他重新抬起茶杯，一口喝完。
仰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角落那一小片灰色表面上。
瑞娜也没再开口，端起茶靠在桌沿，视线垂落在杯中。
杯里的茶水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卷过一阵风，扬起荒地上的沙尘，模糊了本就暗淡的天光。
许久。
“你呢？”
瑞娜忽然落下一句，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你......是来？”
顾晟垂下头，目光从天花板移回她脸上。
他嘴角浮起一点弧度，不深，但足够让她看清：“我们不是约定好了么。”
瑞娜微微怔住，嘴角动了动。
最终只是垂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点一闪而过的情绪。
有那么一两秒，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手指在茶杯边缘无声地收紧。
他已经站起身，顺手把空杯搁在书桌上，朝门口走了两步。
“走吧，带我过去。”
没说去哪。
但约定好的事，只有那一件——在凛疆那晚说好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