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武在前,韩信居中,廉颇断后。
百万星军如潮水碾来,甲叶相击之声连成一片,像是秋天所有树叶同时落进了河里。
乘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人间看过的一场戏。
戏台上千军万马,锣鼓喧天,主角提剑而立,说一夫当关。
他当时觉得好笑,此刻依然觉得好笑,因为眼前这潮水般的军阵,还真就是一棵树上的东西。
他只是抬了抬手。
就这么抬了一下手,像是掸去衣袖上的一粒灰。
天停了。
不是安静,是停。
尧帝手中那轮日月五星轮悬在胸前,星光凝住,像谁把熔化的金子浇进了冰里。
舜帝的重瞳里射出的五彩神光僵在半空。
禹帝的山河铲举得老高,那座山离乘风的头顶不过咫尺。
咫尺便是天涯,这一点古往今来没什么不同。
六道身影,二百万星军,顷刻间化作了一幅裱起来的画。
乘风对这结果并不意外。
修为这东西,到了某个地步之后,多和少就没了分别。
就像一粒灰尘和一万粒灰尘,落在海里,都没有什么声音。
但那画里藏着一根针。
空间泛起一丝极轻的波动,藏得很深,借万千人影作掩护,无声无息地朝他后心迫近。
太卿的眉梢动了一下,梦兰的目光斜了斜。
两个老江湖连眼皮都没多眨,他们也看出来了,只是懒得动,因为知道轮不到自己动。
乘风头顶的虚空突然破开,一条黑龙张牙舞爪地扑了下来。
巨口大开,寒意漫卷,死寂的天穹被撕出一道口子。
来势很凶。
乘风却连动都没有动,头顶冒出一缕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古老得不像这方天地该有的东西。
那是星辰生灭留不下的沉寂,是光阴流转磨不动的漠然。
黑龙撞上去,凶焰顿消,龙躯萎靡、搅碎、消融,像一滴浓墨跌进了无始无终的夜色里。
太卿和梦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变。
大阵后方,镇元子则怔怔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龙皮七星鞭,陪他走过无数荒古大劫的底气与倚仗,就这么没了,连一声响都没留下。
老人家活得太久,久到以为天地间没什么变故能让他失态。
可宝物这东西,陪得越久,越像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贼子,你还我至宝!
他双目赤红,衣袂狂卷,双臂大张。
袖里乾坤。
灰蒙蒙的幽芒自袖底倾泻而出,云海骤然收缩,虚空错位,视界边缘泛起朦胧。
一股无形的拉扯力绕过军阵,朝乘风卷来,要把他从这片天穹上整个揭走,塞进袖口那座与世隔绝的浩瀚秘境里。
云海倒卷,天地倒悬。
乘风站在原地,衣袍被扯得猎猎作响,人却纹丝不动。
镇元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有汗。老人家活了无尽岁月,多半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汗了。
给我——进!
袖口轰然扩大,仿佛一座真正的天地张开了嘴。
乘风想了想,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周围翻涌的空间之力骤然一滞。
镇元子的瞳孔猛然一缩,你……
既然你这么想让我进去,乘风抬眸,语气像是要去邻家串个门,那便进去看看。
他主动朝那道袖口走去。
一步,两步。
不抵抗,不挣扎,身影径直没入灰蒙蒙的幽暗之中。
镇元子怔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不对,急忙甩袖,想把这尊神从袖中甩出去。
但请他进去是一回事,让他出来是另一回事,这中间的道理,镇元子还是疏忽了。
嗤啦,袖口上浮现出一道细密裂痕。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像蛛网般蔓延。
轰!
袍袖炸开,鹤氅崩裂,内衬撕作七零八落的布条。
老人家大片肌肤暴露于天风之下,衣襟凌乱,狼狈得像个赌输了全部家当的老掌柜。
乘风再次站在他面前,白衣依旧,神色淡漠。
镇元子僵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不信到暴怒,只用了一瞬。
贼子!一声暴喝震碎漫天云海。
他猛然抬头,双目似火,苍老的面容也变得扭曲起来。
恐怖的威能冲天而起,属于他独有的地道神纹层层交织,化作一只蔽日巨掌,轰然拍落。
乘风看着那只手掌,忽然有些感慨。
修行到镇元子这个地步,本该坐在五庄观里喝喝茶、讲讲道,没事数着自己的人参果过日子,多好。
可惜人这种动物,站得越高,越放不下手里的东西。
既冥顽不灵,他抬起右手,轻轻一弹,那就去吧。
一道黑芒自指尖迸出,穿过层层仙光,穿过地道神纹,落在了镇元子的眉心。
镇元子的动作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鲜血,一切都好。
只是,他眼神里的光彩,像油灯燃到了最后一寸,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这……究竟……
最后几个字没能说完,黑色裂纹自眉心蔓向全身。
他头一歪,那具渡过数个大劫的肉身,朝着云海之下瘫坠而去。
地仙之祖,肉身陨落。
随着肉身寂灭,整片天穹轻轻一颤,维系此方战场的地道本源幻术应声而碎。
像谁在天地这幅画的背面,撕掉了一层宣纸。
咔嚓。
星兵星将的躯体迅速虚化、透亮,褪去所有杀伐人形,显出本体。
军阵不见了,肃杀不见了,漫天飘零的,是无数古叶,和六枚通体莹润、灵光四溢的人形果实。
果香醇厚悠远,漫过整片天幕。
看着这些透亮的果子,乘风忽然觉得饿了。
“这……是果实?”梦兰眸光微动,看向那些闪着荧光的果实。
果实如婴孩,轮廓栩栩如生,其表层流转一层翠色光晕,隐约还能看到内部有律动起伏。
她蹙起了眉头,转身看向了太卿,“你老懂得多,可曾识得这是何种灵果?”
太卿抬眸,细细扫过那六枚异果。
“这……”
沉吟了良久,他终是摇了摇头,“此物气韵殊异,形貌更是古怪,见所未见。”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乘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