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一个人殚精竭虑筹备一桩大事，反复推敲、精心编织、打磨好每一套说辞，本打算依靠自己最擅长的【伪装】从容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可就在事态开启的前一秒，才得知谈判的对手，恰恰是最熟悉自己言行、话术与习惯的人。
这种局面，你该如何收场？在各个意义方面下，如何完美收场？
而泽塔，恰好就在经历这么一件荒诞又充满巧合的窘境之中。
“为什么……会是她们？”
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无数疑问接连冲撞着本就纷乱的思绪。
坐在泽塔对面的三名“谈判使者”，正是自己朝夕相处、甚至极有可能正在四处搜寻他下落的同伴！
洛羽、科妮娅、薇洛芮丝。
这三位少女，此刻也同样望向泽塔，眼底浮动着和他如出一辙的复杂情绪，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又扫过他身旁两名全然陌生的同伴。
困惑、震惊、无奈，还夹杂着一丝失而复得的欣喜，种种情绪交织缠绕，构成了这场谈判最始料未及的开篇底色。
“喂，白死神，你怎么了？打从看见她们开始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斯塔把视线从三名神色各异的少女身上收回，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藏着几分担忧，“难不成……你在这三个人身上察觉到了什么危险？”
“不……没有，大当家。”
泽塔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嘴角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个不停。他抬手按住太阳穴稍作平复，视线不经意地望向正坐在自己对面的搭档，恰好撞上了对方望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我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这笔账，的确该好好算一算——为什么一直断了联系。”
泽塔暗自苦笑，抓了抓头发，轻咳一声，语气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微妙：“咳……三位，在莱蒂斯首领到场之前，还有什么要先询问的？”
端坐于斯塔对面的科妮娅回过神，抬眼迎上泽塔的目光。她橙黄色的竖瞳沉静无波，口吻平稳：“修正军，除开你们三位之外，还有其余的人手么？信件中应当提过，我们会持续留意你们的动向。”
持续留意……泽塔心底掠过一丝了然。科妮娅这话的潜台词，大概是诺亚就在附近，正借着【探查】魔法，搜索周遭潜藏的修正军成员吧。
泽塔眉梢几不可察地一跳，正要开口作答，一旁的斯塔已经率先挺直脊背，一只手稳稳按在木桌之上，目光锐利地直视科妮娅，掷地有声地回应：“咱们同样在回信里说得清清楚楚，一是一，二是二，咱不屑于玩暗中埋伏那一套把戏，听明白了吗，白猫……不对，是橘猫！”
科妮娅闻言虎耳微微颤动，沉沉呼出一口气，并未理会斯塔这番略带挑衅的调侃。
“干得漂亮！大当家，就得这样打出气势！”
桌下，卢恩悄悄对着斯塔比出一个赞许的手势，挤眉弄眼，暗中给予鼓励。
“哈啊……这到底是闹哪样。”对面的洛羽数次和泽塔不经意对上视线，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低声叹出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啊哈哈……”站在科妮娅身旁的薇洛芮丝立刻挤出一抹标志性的甜美笑容，双手合十贴在胸前，头顶的狐耳轻轻颤动，“既然是两军之间的谈判，我们作为霜虎军的使者，还有一些问题需要问询……嗯……【霜雪狼王】阁下，还有——”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落向泽塔，耳尖下意识向后抿紧，“【白衣死神】阁下？”
“唔咳咳！”猝不及防从同伴口中听见斯塔给自己取的“江湖名讳”，泽塔当场呛得剧烈咳嗽，肩膀不住耸动。对上斯塔投来的疑惑目光，他只能连忙摆手掩饰尴尬：“咳……没事没事。既然是谈判，第一要务便是厘清双方各自的诉求，你们尽管发问，我们会如实作答。”
稍稍压下心底的窘迫，泽塔抬眸迎上薇洛芮丝的视线，神色已然恢复镇定：“但问答理应对等，我们作答之后，也希望你们能如实回应我们的疑问。”
“那是自然，泽——【白之死神】阁下。”
薇洛芮丝差点顺口爆出泽塔的名字，好在及时改口。她轻咳一声，收敛笑意，正色开口：“情报所示，【修正军】的各位大多是极雪山麓西南下方的城寨平民，为什么会认定这条雪山秘道是属于你们的私有资产？简单来说……我们想先了解，修正军与这条商道的关系。”
直接提出雪道的归属问题，并让所有者列举原因举证！如果回答不上来，或是答案敷衍，整场谈判的主动权怕是都会直接拱手让人。
“刚开始就提出这种切入主旨的问题，还真是强势啊。”卢恩单手轻托下颌，在一旁淡淡点评。
“哼，想知道缘由？好啊，咱也不想兜圈子，实话实说。”
斯塔轻嗤一声，双臂抱胸靠回椅背，冰蓝色的竖瞳淡淡扫过对面三人，语气坦荡又强势：“岚爪城寨世代扎根大雪山，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风雪、每一条山道，都是祖辈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闯出来的。咱深耕此地百年，勘遍群山险地，这条岚牙隘口雪道，自然是咱修正军的属地，理所当然，懂吗？！”
大当家完全没有在解释啊！这不是另一种的“此路是我开”的说法吗？！听起来跟强占没区别啊！
泽塔眼角肌肉微微抽搐，连忙挺身补位，声音平稳地完善说辞：“大当家的意思是，这条岚牙隘口的秘道，是岚爪先辈亲手开辟的求生之路。无数先辈为此葬身雪山、埋骨群山，这条道承载的是族人的牺牲与执念，是我们留存过往的凭证。因此，我们绝不会轻易拱手让人，守护山道，是我们的职责。”
“没错！就是这个理！”斯塔立刻点头附和，直视薇洛芮丝，底气十足，“这下听懂了吧，长耳朵老虎？”
“长耳朵……老虎？”薇洛芮丝唇角微微一抽，声音有些无奈，“霜雪狼王阁下，我是赤狐兽人……不是虎族……”
“都差不多！问题都问完了对吧？”斯塔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气场十足，“你们的问题问完了，现在也该轮到咱了。”
她单手稳稳按在桌面，铿锵发问：“霜虎军，你们为什么非要跟咱抢这条道？那么多路你们不走，偏偏看上咱的东西？”
“原因很简单。”科妮娅双手交叉置于桌面，神色平静地开口回应，“这条路线足够隐蔽，直通都城阿依卡特，无需途经主干道的官方驿站，能省去巨额过路费，并且无需与官方人员打照面，更加安全。”
“得到路线之后，就能反手与其他商会组织签订契约，然后牟利。”卢恩适时接话，指尖轻蹭脸颊，目光锐利地锁定科妮娅，“不过我有个疑问，一直以来就有的疑问……”
“阿依卡特封城的消息，作为始终盘踞在极雪山麓的霜虎军不可能不知道。你们想得到这条隐蔽雪道，还另有打算吧？”
科妮娅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但转瞬便褪去异色，恢复沉稳。她轻轻摇头，视线落回泽塔身上，语气平淡：“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所以接下来是我们的提问时间。”
“哈？你这也太耍赖——”
斯塔当即蹙眉想要争辩，肩头却被泽塔轻轻按住。她悻悻压下怒意，乖乖坐直身体，静待对方发问。
科妮娅微微颔首，沉声问道：“第二个问题。修正军为此次的谈判，准备了何种对等筹码？”
“当然是足以让你们彻底放弃这条雪道的筹码。”斯塔眼底闪过一抹自信的锋芒，狼耳笔直竖起，身后狼尾轻轻扫动，一字一句清晰落地：“大雪山的传说、霜岚狼族的隐秘宝藏、远古埋骨地的真实线索。”
“什……？”卢恩微微一愣，一脸错愕地看向身旁的大当家，“不对吧？大当家……这、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啊？我们不是要以寒涟谷资源——”
“闭嘴，咱心里有数。”斯塔斜睨他一眼，打断话语，继续抛出重磅情报，“远古赤龙——喀伦沃洛斯的陨落埋骨之地，咱可以告知你们确切的线索。”
洛羽眉头微蹙，困惑发问：“喀伦沃洛斯？那是什么？”
“字面意思，远古恶龙的葬身之地。”斯塔抬眸，语气笃定，“你们首领莱蒂斯向来痴迷极致力量，这份藏着远古龙秘的线索，她必然会感兴趣。”
“当然是字面意思，存在于远古时期恶龙的埋葬地。”斯塔微微抬手，语气笃定，“身为土生土长的大雪山人，你们阵营的那头母猫肯定听说过这个名字的含义。她不是向来痴迷力量么，在那里，想必会藏着她感兴趣的东西吧！”
泽塔闻言忍不住凑到斯塔身边，一只手掩在唇前，压低声音：“大当家……这么容易就把圣窟的位置告诉对方，真的没问题吗？”
“哼，怕什么？”斯塔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狠厉的弧度，缓缓攥紧拳头，眼神锐利，“咱要赌就赌大的、赌狠的。就算她们拿到线索、找到幽棘眠谷的入口，光凭莱蒂斯那股蛮力，也未必能破开成片的莫琉斯荆棘屏障。咱笨，她未必比咱聪明！”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们侥幸闯进去，也是替咱开路探底。这叫借力打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原来您是打的这个算盘啊……”泽塔无奈又佩服地点头，不再多言。
“咋样？这份筹码，足够诚意了吧？”斯塔扬着下巴，自信反问。
“赤龙喀伦沃洛斯，以及传说中斩杀龙兽的神器所在地的情报么？”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淡漠、带着凛冽威压的嗓音，骤然穿透山间寒风，精准落进众人耳中。
“狗崽子，就凭这种虚假的传言，还妄图打动我霜虎军？”
亭内众人瞬间止声，齐齐循声望向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风雪尽头，一道挺拔的霜白身影缓步逼近，气场凛冽，压得周遭空气都骤然凝滞几分。
来人，正是霜虎军的统帅，极雪山麓叛军中的顶尖强者。
白虎莱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