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说到最后一句时，那不甘心几乎是毫无遮掩地表露了出来。
孙哲文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说“我怀疑你”，也不能说“我还在调查你”些话一旦说出口，他和肖露之间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再也无法修复。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信任你”就糊弄过去，因为肖露不是那种容易被糊弄的人。
她身上的疑点确实太多了。那条消失的手链，那套望江一号的房子。
他不能说，也不能不说。进退两难。
孙哲文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永远职业、永远得体、永远滴水不漏的女秘书，此刻正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在他面前失态。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肖露，是你多想了。我真没有不信任你。我要是不信任你，就不会让你回来继续做我的秘书。”
肖露噘了一下嘴，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和她平日里那副成熟稳重的秘书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是你夫人让你改变的主意，不是你。”
孙哲文感到一阵头疼：“最终还不是我拍板的？我要是不愿意，谁劝我都没用。”
肖露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分明在说，你就是被你老婆说服的。
孙哲文看着她那副压抑了又压抑、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干脆把身体往前一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行吧，你干脆就把你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吧。我也不想让你觉得我不信任你。”
肖露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盯着怀里那摞文件的封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嘟哝了一句：“是你不信任我，还让我说什么？”
孙哲文皱了一下眉头：“肖露。”
肖露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叫你说，你就说。”他的声音放缓了几分“你今天要是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说吧，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肖露挺了挺胸“我需要你的信任。”
好吧，又加到最初的话题了，孙哲文无语了，他挥了挥手“算了，我说我信任，你说我不信任，我和你说不清楚了，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他不想再说下去了。
肖露在他桌边沉默了片刻后，抱起文件就往外走。
她关上门时，孙哲文才缓缓的吐了一口气。
他当然不会认为这事就此结束，但如何个结束法，他不知道结果，现在他也没有心思 来关注这个信任的问题。
王斌给他打来了电话。
“喂。”他接起了电话。
“孙总，我和我老婆说了，她，她的意思是，想和你当面谈。”王斌小心的说道，他自然清楚这事自已作得不漂亮。
孙哲文沉默了片刻“好，你定个地方吧。”
王斌试探道“那要不，还是那个餐馆？”
“找个茶楼吧，稍微安静 点的。”孙哲文想了下，还是觉得这次谈事，还是清醒一点为好。
“好，孙总，我一会定下来，给你发位置。”
“行。”孙哲文挂了电话。
他当然清楚毕凤想要面谈的意思，是要他保证，这事原本不应该他亲自出面的，但现在手下没人，也只能亲自去谈了。
他眯了眯眼，财务总监？这个位置，她能坐下来吗？正好见面也可以问一下。
茶楼的包间，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印刷品，边角有些卷翘。
孙哲文到的时候，毕凤已经坐在里面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在菜市场里会和摊贩讨价还价的中年妇女。她面前的茶杯空了大半，杯底残留着几片舒展开来的茶叶，显然她已经来了一阵子了。
王斌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到孙哲文来了，他微微欠了欠身：“孙总，你们聊，我在外面等着。”
孙哲文点了点头，推开包间的门，走了进去，在毕凤对面坐下。
见他进来，毕凤拿起茶壶，给他泡上茶。孙哲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微凉，入口有一丝淡淡的涩味，然后是一缕回甘。
毕凤对他笑了笑“孙总。”
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王斌把您的意思转达给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孙哲文。“我答应配合。”
孙哲文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但我有几个条件。”她说。
“你说。”孙哲文点了点头。
“第一，”毕凤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只说我经手过的事。我经手过的，我记得的，我都说。没经手过的，我不知道的，我不乱说。不乱咬，不乱攀扯。这是我的底线。”
孙哲文点了点头。这个要求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有经验的财务人员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只说自己知道的，不说自己不知道的。这不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调查负责。
“第二，”毕凤的声音压低，“不管查出什么问题，不该我背的锅，我不背。我只是结算科的副科长，上面还有财务总监，还有分管领导。我按流程做事，流程走到我这儿，该审的单据我审了，该核的数字我核了，该签的字我签了，我没有违规操作。如果有人想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不认。”
孙哲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野心，只有一种务实的、清醒的自我保护意识。
这个女人不傻。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也知道这件事办完之后，可能会有人找她秋后算账。她不是在跟孙哲文讨价还价，她是在要一个保证，保证她不会被当作弃子推出去。
“第三，”毕凤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件事办完之后，我不想在财务部待了。去哪个部门都行，行政、后勤、工会，哪怕是去档案室管资料，我都愿意。我不想再跟那些账目打交道了。”
这个要求让孙哲文微微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毕凤会借着这个机会，委婉地表达一下对那个空着的财务总监位置的兴趣，毕竟那是她职业生涯中最有可能触及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