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种的红薯,不到十天就出了苗。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苗,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眼还是青的,但嘴角有了笑模样。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朝地里喊了一嗓子:“浇水!”
几个农户挑起水桶,从河沟里打了水,一瓢一瓢地浇在苗根上。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苗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赵栓柱蹲在地头,把那颗旧道钉在锄头上敲了一下,叮。
“赵大叔,这回出苗比上回还齐。”
赵老栓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扒开土,看了看红薯块,又把土盖回去。“上回种的时候地温低,这回地温高了,出得快。再过俩月,又能收一茬。”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叶明。“大人,俺有个想法。”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什么想法?”
赵老栓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俺想把俺家那几亩地全种上红薯。麦子不种了,种红薯。红薯能当粮,能喂猪,能卖钱。麦子一年收一茬,红薯能收两茬。两茬加起来,顶上四五茬麦子。划算。”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你种了红薯,麦子不种了,明年的口粮怎么办?红薯晒干了能存,但不能顿顿吃红薯。人吃久了胃酸。”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那俺留一亩种麦子,剩下的全种红薯。麦子自己吃,红薯卖钱。行不?”
叶明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你不能光种红薯,还得轮作。今年种红薯,明年种麦子,后年再种红薯。轮着种,地不累,病虫害也少。”
赵老栓把那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烟袋别回腰后。“大人说得对。俺听您的。”
曲辕犁的事,也传开了。孙铁匠的铺子里挤满了人,都是来打听新式农具的。有的要买,有的要看,有的是替东家来问的。孙铁匠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一条黑乎乎的手巾,手里攥着大锤,一边打铁一边吆喝,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东西有,银子备好!”
叶明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人,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曲辕犁是好东西,但一套二两银子,比旧犁贵一倍。普通农户买不起,地主买得起,但地主不会给佃户用。佃户还是用旧犁,费牛费人。得想个法子,让曲辕犁便宜下来,让普通农户也能用上。
“孙师傅,这套犁的成本是多少?”叶明蹲在铁砧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废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孙铁匠把锤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铁料加人工,一两五钱。卖二两,赚五钱。不贵,薄利多销。但俺这铺子小,一天打不了几套。您要是想便宜,得找大铁厂,批量打。量大,成本就低了。”
叶明把那块废铁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大铁厂,京城的铁厂就那么几家,都是工部管的。工部的铁厂主要铸铁轨,铸铁轨的边角料可以打农具。不浪费材料,也不浪费银子。他得去找郑明德商量。
“孙师傅,图纸借我用几天,我让工部的铁厂打一批。”
孙铁匠从铁砧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曲辕犁的分解图,每一个部件都标了尺寸和角度。“大人,图纸您拿去。这东西是您画的,俺只是照着打。您用在哪,俺不管。只要老百姓用上便宜犁,俺就高兴。”
从通州回来,叶明直接去了工部。郑明德正在后院的工棚里看工匠们浇铸铁轨,铁水红彤彤的,火星子溅了一地。他看见叶明来了,把手里的卡尺递给旁边的徒弟,迎上来。
“叶大人,红薯的事我听说了。您种得好,老百姓有吃的了。”郑明德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铺在地上。“郑尚书,我想用工部的铁厂打一批农具。不用好铁,用铸铁轨的边角料就行。边角料扔了也是扔了,不如打成农具,便宜卖给老百姓。”
郑明德蹲下来,把图纸看了一遍,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曲辕犁。这东西我在农书上见过,南方有人用,北方少见。您想打多少套?”
叶明伸出两根手指。“先打两百套。成本价卖,一套一两银子。比孙铁匠打的便宜一半。农户买得起,用得上。”
郑明德掐着指头算了算,点了点头。“两百套,用边角料够了。不费工部的正料,也不耽误铸铁轨。我让孙大壮盯着,半个月就能打好。”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郑尚书,谢了。”
郑明德摆了摆手。“别谢我。您让老百姓吃上饱饭,我替您打几套农具,算什么?”
曲辕犁的事定下来,叶明又去了户部。陈国栋正在签押房里看文书,桌上一摞一摞堆得老高。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那份文书合上搁在旁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叶大人,曲辕犁的事,我听说了。您打算怎么卖?”陈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问得很直接。
叶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成本价卖。一套一两银子,不赚一文。农户买得起,用得上。但农户手里没那么多现银,得想个法子,让他们赊账。等秋收卖了粮,再还钱。”
陈国栋皱了皱眉。“赊账?户部不能赊账。朝廷有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要赊账,得自己担风险。农户还不上,亏的是您。”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农户还不上,我认了。但农户不会还不上。红薯产量高,卖了红薯就有银子。有银子就会还。他们不傻,不会为了几两银子坏了信誉。”
陈国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您倒是信他们。”
“他们信我,我才信他们。红薯推广的事,他们信了,种了。曲辕犁的事,他们也会信,也会买。我不怕他们不还钱,我怕他们不用上好农具。”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院子里看赵栓柱修曲辕犁。赵栓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拧着犁铧上的螺丝,把那颗旧道钉在犁铧上敲了一下,叮。方孝直拄着拐杖,走到犁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这东西,真能省一半力气?”方孝直伸手摸了摸犁铧,刃口磨得锃亮。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能。通州的农户试过了,都说好。现在的问题是,农户买不起。一套犁二两银子,普通农户一年的积蓄也就这么多。买了犁,就没钱买种子了。”
方孝直站起来,在石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墙上。“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让工部的铁厂打一批,成本价卖,一套一两。农户还买不起,就先赊账。秋收卖了粮再还。”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赊账的事,你不能一个人担。万一农户还不上,你扛得住?”
叶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扛得住。就算还不上,也不亏。犁在他们手里,地种好了,粮多了,日子好过了,迟早会还。”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做事太绝。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不是堵死,是逼自己往前走。没有后路,就只能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