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殿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风吹殿帘,轻轻晃动,烛火摇曳,映照在百官凝重的脸庞之上。所有人都清楚,李谦所言绝非虚言,南境的凄惨下场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此刻招惹华夏,无异于自寻死路。
周昊指尖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沉声发问:“那陈胜,究竟提出何等议和条件?如实说来。”
李谦取出一封封存严密的信函,双手高举,内侍上前接过,转呈至龙椅之上。信函纸张干净平整,笔墨凌厉清晰,乃是陈胜亲手拟定的议和条款。
“回陛下,华夏条款共分四条,字字锋利、条条严苛,并无半分情面可讲。”李谦朗声诵读,字字清晰、沉重砸在众人耳中,“其一,领土割让。东境永久割让靠近祥阳城的清溪县城,城池属地、土地人口、山林矿产尽数划归华夏,交割之日起,清溪城再无东境管辖权限;其二,通商特权。华夏国民可在东境全境无限制自由经商,随意开设商铺、工坊、作坊,东境不得加收赋税、不得设卡阻拦,不得干涉华夏商户一切经营事务;其三,军事盟约。东境立下血誓,永世不得参与任何针对华夏的战事,不得勾结、结盟一切敌视华夏的势力;但凡华夏与南境或其他列国爆发战乱,东境必须无条件出兵相助,全军听从华夏将帅号令,不得迟疑、不得推诿、不得有半句异议;其四,物资赔偿。东境赔付华夏军费白银一百五十万两、上等丝绸五万匹、粮食三万石,一月之内全数送入祥阳城,不得短缺、不得掺假、不得延期。”
读到此处,李谦微微停顿,神色略显复杂:“另有一条提议,我国原本打算派遣皇室贵女,与华夏王子殿下联姻,缔结秦晋之好,永世结盟。但……华夏国王子陈胜,亲自回绝了这门和亲。”
“什么?他竟然主动回绝和亲?”
周昊猛然抬头,面露诧异之色,眼底满是不解。从古至今,列国相交,和亲乃是最稳妥的结盟手段,既能维系邦交,又能稳固两国关系。华夏如今强势崛起,为何要白白放弃这等好事?
赵文亦是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问道:“可知缘由?堂堂一国王子,拒绝皇室贵女和亲,不合常理。莫非是我东境公主资质平庸,不入其眼?”
“并非如此。”李谦摇头解释,“据华夏官吏私下透露,华夏国王子殿下言,少年立业,当以山河万民为重,不耽儿女情长。且他不愿借女子联姻稳固国本,视和亲为辱,故而断然拒绝。殿下心性高远、傲骨凛然,不屑借姻亲谋利。又有传言说是华夏王子已有婚配,不知真假。”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片刻之后,丞相赵文猛然长叹一声,语气凝重:“好一个不耽儿女情长,好一个不屑姻亲谋利!此子心性格局,远超列国君主。他越是拒绝和亲,越是说明此人傲骨难折、野心滔天,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他看不起和亲结盟,来日便会凭实力横扫列国!”
孙明脸色发白,急切开口:“丞相所言极是!如今我方主动求和,对方却拒绝和亲,足见其根本不屑与我东境结盟。在他眼中,我东境弱小卑微,不值一提。眼下条款虽不算苛刻,可一旦他日华夏强盛,依旧会挥师东进,吞并我疆土!”
一名武官面色惨白,猛然跨步出列,握拳咬牙,语气悲愤嘶哑:“陛下!此条款绝非议和,乃是削骨吸髓、亡国附庸!清溪县城依山傍水,乃是边境咽喉要塞,商贸繁盛、粮草丰产,一旦割让,东境北部门户大开,再无屏障!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五万匹丝绸,足以掏空我国两年库藏,再加上三万石粮食,民间存粮亦要被搜刮一空!更可恨那军事盟约,从此我东境兵马,不再属于皇室,沦为华夏附庸爪牙!此等丧权辱国条款,绝不能应允!”
众人议论纷纷,纠结于赔偿损耗,畏惧华夏兵力,朝堂之上再度陷入争辩。有人主张咬牙赔付、安稳求和;有人想要拖延时日、观望局势;还有人妄图联合其余小国,抱团制衡华夏。
就在众人争执不休之时,丞相赵文骤然抬手,高声喝道:“诸位安静!臣有一言,恳请陛下纳谏!”
百官瞬间止声,目光齐聚这位当朝老臣。
赵文躬身行礼,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有力:“陛下!臣恳请陛下,无视华夏回绝之意,依旧派遣小公主周婷婷,远赴祥阳城,送入华夏王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是示弱诚心;旁人拒收而我执意相送,方能彰显敬畏!”
此言一出,满堂震动。
周昊瞳孔骤缩,面露惊愕:“赵丞相何出此言?那陈胜已然明确拒亲,我朝强行送女,岂不是自讨没趣、惹人厌烦?我皇室金枝玉叶,何苦主动送上门去,遭人轻贱?”
“陛下!此言大错特错!”赵文上前一步,语气恳切激烈,毫无退让之意,“如今强弱悬殊,华夏如烈日当空,我东境如萤火微光。南境便是前车之鉴,但凡有半分不敬,便是国破民苦!陈胜拒亲,是他傲骨;我朝送亲,是我诚意!”
他环视满朝文武,字字诛心:“我等强行送亲,不求名分、不求宠幸,只求让华夏看见我东境俯首称臣、绝无二心。不求联姻结盟,只求换一国平安!世人皆知,小公主乃是陛下嫡女,血脉尊贵、容貌倾城。将嫡女相送,便是向天下昭示,我东境心甘情愿臣服华夏,永不背叛!”
“若惜一女,而失一国,此乃愚昧;若舍一女,而保万民,此乃圣明!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还望陛下以江山为重,以万民为重!”
孙明闻言,当即躬身附和:“臣附议!丞相所言句句肺腑,一针见血!如今华夏势大,我等唯有谦卑退让,方能求得一线生机。金银粮草乃是物资诚意,皇室贵女乃是人心诚意。物资可补,人死难生。舍弃一位公主,保全东境千万百姓,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其余文武百官纷纷接连出列,躬身跪拜:“臣等附议!恳请陛下,遣送小公主和亲!”
顷刻间,大殿之内,百官尽数跪地,黑压压一片,人人神色恳切,恳请帝王下旨送亲。
周昊僵坐龙椅之上,身躯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挣扎与痛苦。
他一生子嗣单薄,仅有一位嫡女,名唤周婷婷。小公主年方十六,温婉娴静、心性纯粹,自小长于深宫,锦衣玉食、备受宠爱,从未受过半分苦楚。身为父亲,他如何舍得将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送往千里之外的陌生国度?送给一位明确拒绝和亲、心性冷硬的少年君主?
可抬眼望去,满朝跪地群臣,字字句句皆是江山万民;侧耳细听,宫外市井安宁,百姓安居乐业。一边是掌上明珠、至亲骨肉;一边是万里疆土、千万子民。
自古帝王,最难抉择,便是家国取舍。
周昊沉默良久,喉结不断滚动,眼底泛起一抹酸涩红意。他缓缓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声音沙哑无力,带着无尽无奈与悲凉:“罢了……罢了!”
“朕,准奏。”
短短三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钧,压垮了一位帝王最后的父爱偏执,敲定了一位少女一生的命运。
圣旨落笔,尘埃落定。
崇德殿内,百官纷纷起身,神色肃穆,无人欢喜,无人雀跃。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纸和亲诏令,是东境向华夏低下的头颅,是弱国向强国递交的投名状,卑微、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周昊强压心底悲痛,挺直脊背,沉声颁布两道诏令。
“第一道圣旨。”周昊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情绪,“传信滞留祥阳城的正使王松,告知其我东境全盘应允华夏议和条款,不议价、不拖延、不反悔。令其留在祥阳城,等候使团抵达,全程配合华夏官吏,不得有半分忤逆言行,谦卑恭顺,谨守本分。”
“臣,遵旨。”一旁传旨太监躬身领命,即刻拟写密信,快马加急送往祥阳。
“第二道圣旨。”周昊目光沉重,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痛楚,指尖微微颤抖,“册封嫡女周婷婷为永安公主,赐凤冠霞帔,加封仪仗规制。即日起,户部清点库藏,筹备赔偿物资、公主陪嫁。白银一百五十万两、丝绸五万匹、粮食三万石,十日之内尽数清点封存,精益求精、不得掺假;另拨皇室私库珍宝,绸缎千匹、美玉十双、古玩二十件、黄金万两,作为公主陪嫁。清溪县城即刻封存官印,交割户籍版图,等候华夏官吏入城接管。”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任命副使李谦,全权统领和亲使团,护送永安公主及赔偿物资,奔赴祥阳城。沿途好生照料公主,不得怠慢、不得苛待。抵达华夏之后,谨言慎行、谦卑行礼,一切遵从华夏安排。”
李谦躬身跪地,郑重叩首:“臣,定不辱使命!誓死护送公主,保全东境颜面!”
旨意颁布,百官退朝。
朝堂散后,皇城内外,骤然忙碌起来。户部库房连夜清点钱粮,白银熔铸规整、粮草晾晒封存、精铁打包捆绑;内务府赶制公主嫁衣、打造凤冠首饰、置办随行衣物;兵部调拨护卫兵力,挑选精锐士卒组成护送队伍,排查沿途凶险路线。
整座盐城,热闹喧嚣,却无半分喜庆氛围。车马穿梭、人声鼎沸,每一处忙碌景象,都裹挟着弱国的无奈与卑微。市井百姓听闻全部条款,人人悲愤叹息,割城、纳贡、附庸、送亲,四重屈辱压在东境头顶,满城皆是哀声,人人同情那位远赴他乡的永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