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一月已过。
绍家府邸外,一辆青蓬马车低调地停在府门前,车帘陈旧,看得出刻意做了遮掩。
门房刚要进去禀报,就见绍父绍母已从府内小跑而出,神色激动地凑到马车旁,眼角的细纹里还凝着未散的焦虑。
车帘被里面的人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指缝粘着黑泥的手,枯瘦得像段老树枝。
绍文博的脸探出来时,夫妇俩的心猛地一沉。
他比一月前更憔悴了,眼窝深陷,神色灰败,往日的神采被一层死灰覆盖,青色胡茬爬满下巴。
其身上还穿着当初入狱时的旧衣裳,馊臭的味道隔着几步都能闻到,衣角沾着的干涸血渍早已发黑。
“呜,我的儿,你受苦了……”
绍母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伸出手想去碰他,指尖刚要触到衣袖,又猛地缩回,像怕碰碎一件布满裂纹的青瓷瓶:“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绍父的目光死死钉在儿子那条扭曲的小腿上,心底一痛,没等下人上前搀扶,就一把推开侍从,将绍文博打横抱起。
对方轻得像片羽毛,让他手臂发颤,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
“我儿莫怕,爹这就带你进府。”
“爹……”绍文博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声呼唤细碎得几乎听不清,却让绍父瞬间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一阵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绍临深推着一把新轮椅过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等三人反应,就开口道:
“爹,您都一把年纪了,如何背得动二弟?当心伤了腰。”
他拍了拍轮椅扶手,“这是儿子特意为文博打造的,以后他若是想要出行,也不必不靠别人了。”
说话间,他对上绍文博那双燃着仇恨的眼睛,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二弟,来,你来试一试?”
“绍、临、深!”
绍文博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像头被激怒的困兽,恨不得扑过去将对方生吞活剥。
绍父连忙死死箍住他,压低声音劝诫:“文博,你的伤势为重,万事留待日后再说。此刻在外人眼前失态,只会平白落人笑柄。”
这边刚按住暴怒的绍文博,一旁绍母早已按捺不住怒火,抬脚狠狠踹翻轮椅,五指曲成利爪,直扑绍临深脸面,厉声痛骂:“绍临深!你安的是什么歹毒心思!明知你弟弟一身伤病,还特意过来刺激他,半分手足情分都无!滚回你的东院去!”
绍临深面上摆出一副蒙受委屈、被错怪的模样,轻叹道:“母亲怎会这般说?我全是一片好意,一心为二弟着想。不领情也就罢了,何苦这般苛责我?莫非文博是您亲生孩儿,我便不是了?”
绍母正要再厉声斥责,绍父急忙出声喝止:“够了!家中如今还不够乱吗?”
他投去一道警示的目光,绍母满腔话语卡在喉间,终究生生咽了回去。
绍父将绍文博护在身后,看向绍临深,语气敷衍安抚:“你们皆是我们的孩儿,往后休要再说这种气话。你母亲只是一时心急,你多体谅几分。此处无需你照料,先回东院去吧。”
看着一家三人皆是满腔愤懑,绍临深才故作委屈,缓缓转身离去。临走前,他不忘吩咐身后小厮,将方才翻倒的轮椅送到绍文博居住的扶疏院。
那小厮顶着绍父绍母几乎要吃人的视线,连忙点头应下,扛起轮椅一路小跑跟上前去。
绍临深全然不在意二人刻骨的恨意。小厮的卖身契与月钱全握在他手中,自不会违逆他的吩咐。身后那道如毒蛇舔舐皮肉般怨毒的目光,于他而言不痛不痒,任凭对方如何愤恨,尽可随意打量。
身后,绍父察觉到肩头搭着的那只手力道愈发紧绷,眉头紧紧蹙起,低声轻拍儿子后背宽慰:“文博,爹定会为你讨回公道。我早已寻来顶尖接骨大夫,定能将你的腿医好。”
绍文博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滚烫希冀,颤声问道:“爹,您所言当真,不曾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