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小孩子的喊声越来越近，脆生生的，带着一路疯跑的喘粗气声。
眨眼功夫，铁蛋和小红就颠颠冲到院门口，先朝着屋里的肖云甜甜喊了一声“小姑”，转头就朝小妮和方翕凑了过去。
四个小家伙凑成一堆，蹲在门槛边叽叽喳喳，小声嘀咕了几句村里新鲜的热闹事，就一起玩儿起了蚂蚱，倒是无忧无虑的。
肖云应了声手里针线没停，神识随意往外一扫，本以为是柳穗过来串门，或是自家便宜爹娘惦记着这边的事过来看看。
可神识铺出去一看，来人却出乎她的意料。
居然是柳穗和原身的二姐——肖二娘。
说起肖家这三个孩子，性格简直是天差地别。
老两口一辈子老实巴交、本本分分，胆小怕事，遇事只会忍让吃亏。
大儿子肖大壮随了爹娘的性子，忠厚木讷，老实得有些窝囊，在外边受了欺负也只会忍，从来不会争不会辩。
原身肖三娘更是软软弱弱，性子温顺怯懦，别人拿捏她、欺负她，她大多时候都只会默默受着，不敢吭声。
唯独老二肖二娘，像是家里基因突变出来的异类。
性子火爆泼辣，骨头最硬，嘴巴最利，从小到大就没吃过半点亏。
从小在村里，谁要是敢随口说肖家一句坏话，或是欺负她哥哥妹妹，肖二娘当场就能撸袖子上前理论，吵得对方脸面尽失，急眼了还会直接上手打架。
她护家护得极致，眼里容不得半点委屈，更看不得自家人窝囊受气。
也正因为这副谁都敢怼、泼辣不好惹的性子，她在村里名声反倒落得不好。
村里嘴碎的，私下都说她蛮横、不温顺、没有女儿家的样子，一来二去，到了适婚的年纪，周边村子没人敢上门提亲，都怕娶回家管不住、压不住。
拖到了十七，最后才嫁到十几里外的许家台。
那地方比桃林村还要偏僻，离镇子更远，山路难走，土地贫瘠，日子比这边穷苦得多。
但许家台有个好处，全村几乎都是同姓族人，抱团得很，族亲之间互帮互助，极其团结，从来不兴外人欺负自家人那一套。
肖二娘嫁过去这么多年，反倒过得安稳。
凭着她利落能干、护家泼辣的性子，在婆家立足稳稳当当，没人敢欺负她半分，日子虽然清贫，却不受气。
只是路途实在太远，山路崎岖难行，平日里极少回娘家。
一年到头，也就逢着婚丧嫁娶的大日子，或是过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她才会带着东西回来一趟，其余时间几乎不见人影。
可今天不年不节、无喜无事，好好的日子，她突然跑回桃林村，实在有些反常了。
肖云心里微微一动，瞬间猜到七八分缘由。
估计是方家遭天谴覆灭的事闹得太大，风声传得远，一路传到了许家台。
肖二娘听说了她这边接连出事，担心她和孩子，专门赶回来探望也是有可能的。
在原身残留的记忆里，姐妹俩的关系其实并不算亲近。
原身性子软，从小就怕这个风风火火、脾气火爆的二姐。
不光是原身，就连老实的肖大壮，平日里也怵二妹几分。
肖二娘脾气上来，不管是哥还是妹，该骂就骂，急眼了真的会动手管教。
兄妹两个被她管得严，久而久之，心里自然而然生出畏惧，比对父母都甚，平时也不敢跟她亲近，有事也不敢跟她说。
但肖云接手这具身体后，心里看得透亮。
肖二娘哪里是凶狠蛮横，她从头到尾都是恨铁不成钢。
爹娘太软弱，哥妹太窝囊，一家人都是受气包，在外被人拿捏、被人欺负，吃尽哑巴亏，受尽无端委屈，遇事只会退让、只会替别人找借口，硬生生把自己活得卑微又憋屈。
家里没人敢出头，就只能她一个人硬撑起所有锋芒，对外吵架、对内管教。
别人只看到她泼辣凶悍，却没人看到，她是整个肖家，最清醒、最护家、最不肯认命的那个人。
今日突然归村，必然是听闻方家彻底覆灭的风波，放心不下娘家人，特意赶回来撑腰探底。
肖云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淡笑。
也好。
她倒是挺喜欢这个便宜二姐的性格的，对她的胃口。
没等片刻，院外就传来两道脚步声。
柳穗走在前面，步子慢悠悠的，还刻意回头陪着落后半步的肖二娘说话，态度格外热情客气。
肖二娘背着一个粗布包袱，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简简单单挽着，没有半点妇人的拖沓柔弱。
她步子又快又稳，眉眼利落，周身自带一股不好惹的爽利气场，跟村里那些畏畏缩缩的妇人完全是两个模样。
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走到了院门口。
柳穗率先笑着开口：“小妹，你快看谁来了！你二姐特意回来看你了，一路山路跑过来，可累坏了，回家都不肯喝水歇歇，非得先来看你。”
肖云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迎了上去，神色也适时的露出意外和惊喜。
原身和她二姐有两年没见了，方大有去当兵后方老太太就不准她回娘家了，出门时间长了都要说她有外心。
肖二娘目光第一时间先扫过了整个院子，主要是太整齐了，跟各家有些杂乱的院子很不一样，又看了看在一旁玩耍的四个孩子，目光着重在方翕身上停留了会儿，眼神有些复杂。
紧接着她的视线才落在肖云身上，上下细细打量了她一遍。
眼前的小妹穿着干净素净的布衣，站姿从容，眉眼安稳沉静，半点没有了往日怯懦悲苦的样子，也不见狼狈落魄。
心里暗暗点头，看来小妹确实变硬气了，这就好，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了地。
她这才跨步进院，开口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句虚客套：“昨天有在镇上做工的人回家说，咱们村里闹翻天了，方大有诈死，其实还活着，为了荣华富贵还想暗中除掉你们，把他亲娘亲弟弟都杀了，可把我吓的够呛，就怕你和小妮也遇害了，今天一早就赶回来了。”
她这话说的直来直去，不拐弯不绕弯，满心满眼都是实打实的担心。
柳穗和这个二小姑子的关系不错，两个人性格有些像，所以更合得来，听她这么说就帮着肖云回道：“小妹也是有运气，头一天她婆婆作妖，让那方老四打她，把她给惹急了，跟他们断了关系，第二天方家就出事了。
要是小妹没离开，说不好也得被伤到，不过那方老四是自己病死的，他新娶的那个小寡妇当天早上就跑了，没人照顾他，这才死了。
也是恶人遭了应有的报应，都是自己作的孽，那方大有也是方家老虔婆自己养出来的，可不就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肖二娘闻言，却依旧眉头微蹙，没有彻底放松。
她常年在外，虽然不常回村，但村里这些年的弯弯绕绕、方家的霸道跋扈，她心里一清二楚。
“我不是怕别的。”肖二娘叹了口气开口，“今天我一过来就听见了方大有的尸体突然就化成了血水，落得这么个诡异下场，难免有人嘴碎瞎编排，乱扯因果，回头再牵扯到你们母女身上。
爹娘和大哥那个性子你也知道，软得像面团，遇事只会劝人忍让，半点帮不上你，我实在是不放心。”
这话听得柳穗连连点头，心里格外认同。
肖家老两口和肖大壮真的是老实过头，遇事只会息事宁人，真要是有人故意为难肖云，他们大概率只会让她忍一忍、让一让，根本护不住人。
她这个当嫂子的也就能和人吵两句，说实在的，也顶不上什么用，也就肖二娘，是肖家唯一能扛事、真敢出头的。
肖云看着眼前这个真心相护的便宜二姐，真心笑道：“二姐放心，我现在也知道自己要立起来了，也知道方家的软肋在哪儿，没人能为难我。那些闲言碎语，更是翻不起什么风浪。”
换做以前那个软弱的原身，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不被流言蜚语压得抬不起头，也会被人随意拿捏栽赃。
但现在她来了，谁敢找她晦气，她就把谁变成晦气。
肖二娘见她神色坦然，眼神清亮沉稳，完全不是从前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一段时间不见，她这个小妹是真的彻底变了。
“你能想通、能立住，是最好不过。”肖二娘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少了刚才的凌厉，多了几分亲人的温柔，“以前我总骂你窝囊，事事忍让，看着你受气我就来气，恨你不争气。如今看来，倒是我白替你操心了。”
她放下肩上的粗布包袱，随手放在石桌上，动作坦荡利落：“我这次回来，是打算住几天的，一来看看你和孩子，二来也帮你镇镇场子。谁敢乱嚼舌根、找你麻烦，我好替你收拾！”
她在许家台看人抱团惯了，最信奉的就是家人护家人。
自家姐妹，从小到大被欺负够了，如今好不容易熬出头，安稳过日子，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来搅局捣乱。
肖云叫小妮和方翕过来，让他们叫姨母，两人不认生，好奇地抬头瞅着肖二娘就喊“姨母～”
肖二娘看着两个干干净净、乖巧听话的孩子，眼底瞬间柔和下来，刚才一身的锋芒尽数散去，脸上露出笑意。
“好孩子。”她柔声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