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两侧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车马往来,酒楼、布庄、粮铺、杂货铺依次排开,繁华热闹,和冷清的村镇简直是两个天地。
兄妹俩在牛车固定停靠点下车,说好返程依旧在此处汇合。
随后肖云熟门熟路,带着肖大壮直奔城中最大的酒楼——迎客楼。
方才路上她已经向赶车的老车夫打听清楚了县城商铺、酒楼的分布位置,再加上神识探查辅助,找路毫不费力,精准无比。
肖大壮这辈子只进过两次县城。
上次还是成亲时,带着柳穗进城买嫁妆棉花,那时候两人两眼一抹黑,全程靠柳穗四处问路打听,折腾半天才找对地方。
这次跟着小妹出门,全程不用操心、不用问路,肖云早就打探清楚、记好路线,稳稳带着他直奔目的地,让他心里踏实又佩服。
这南陵县算不上富庶大县,也没出过什么达官名人,但胜在山水秀美、环境清幽。
每到春秋时节,周边府城的富商贵人,都会过来春游秋猎、避暑散心,还在城郊建了不少别院宅邸。
也正因如此,带动了县城的吃食消费,酒楼茶肆遍地都是,高端酒楼常年高价收购新鲜野货,给的价钱公道,远比集市小贩压价收购划算得多。
兄妹俩一路走到迎客楼后门,刚停下脚步,立马有眼尖的后厨伙计快步迎了出来。
一眼看到车上满满当当、品相极佳的新鲜野货,伙计不敢怠慢,立马转身快步进去通报掌柜。
没一会儿,身穿整洁棕色细布长衫、面容和气的钱掌柜,快步匆匆走了出来。
他弯腰凑近,细细翻看每一样猎物,眼神越来越亮,心里快速盘算着行情利润。
看完所有货物,钱掌柜抬眼笑着开口报价:“这半大野猪肉质鲜嫩、膘肉紧实,我给你八文一斤。六只野鸡、五只活野兔品相上等,野鸡二十文一只,野兔三十文一只。这条毒蛇蛇胆完整、品相难得,单独算一两银子。”
“零零总总给你凑整,一共一两八钱银子,小娘子看可还合适?”
一旁的肖大壮听到这个价钱,心里猛地一跳,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这些野货居然能卖出这么高的价钱,当即就要点头应下。
结果刚要开口,就被肖云轻轻抬手拦住了。
肖云神色从容、语气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底气十足。
“掌柜的,您也亲眼看见了,野猪膘厚肉嫩、活禽鲜活健壮、毒蛇品相罕见,都是今日刚进山现捕的顶好货,新鲜度没得挑。”
“您也别给我凑零头了,直接给二两整银。这批货全数归您,往后我但凡进山猎到上等野货,优先全部送到你们迎客楼,长期合作。”
钱掌柜低头沉吟片刻,快速权衡利弊。
这批野货品相确实顶尖,秋日富商游客多,不愁卖不出去,长期稳定供货更是难得。
他当即咬牙点头应允:“行!就依小娘子,二两整银!往后若是常有这般好货送来,我价格绝对公道,绝不压你半分!”
双方一手交银、一手交货,干脆利落完成交易。
二两银子揣进怀里不算起眼,可肖大壮心里格外踏实满足,莫名觉得自己腰杆都挺直了不少,浑身透着挣钱的底气。
走出酒楼,肖云转头看向肖大壮,条理清晰安排后续行程。
“大哥,咱们先去集市车行看板车。”
“若是价格合适咱们就先把板车买下,后面买的粮食、布匹、杂货,就可以直接放在车上,省得咱们肩挑手扛的受累。”
肖大壮自然是半点异议都没有。
他本就是习惯跟着别人走的性子,前面有人拿主意带路,他踏踏实实跟着出力就安心。
真要是让他独自拿主意、出头办事,反倒手足无措,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兄妹俩沿着熙熙攘攘的沿街商铺一路往前走,直奔县城南边专门交易牲口、农具家什的坊市。
骡马集市还在坊市最深处,售卖锄头、镰刀、木桶、扁担这类日常用具的摊子全都摆在入口两侧。
整片区域里头,仅有三家铺面售卖新旧独轮车与大板车。
肖大壮紧紧跟在肖云身后,一双眼睛不停四处打量。早先进城时心里那股惴惴不安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有自家小妹在,谈价钱、寻门路样样稳妥利落,他心里踏实无比,压根不用费心琢磨任何事,只管跟着赶路、搭手搬东西就行。
两人径直走到第一家摆着板车的摊位前。入眼便是一辆崭新的实木大板车,木料厚实沉重,车轮打磨圆润,做工规整精巧,一眼瞧上去就结实耐用。可不用问也猜得到,定价绝不会便宜。
果不其然,上前一问摊主,新车要足足二两银子。价钱太高,眼下实在不适合入手。
摊位旁还停放着几辆二手板车,约莫六七成新。车身木板尚且坚固,车轮没有开裂破损,车轴转动顺滑,仅仅是车辕、边角位置有不少常年摩擦留下的磨损痕迹,完全不影响日常拉货使用,价钱一下子低了一大截,开价只要八钱银子。
肖云走上前,伸手挨个敲打木板查验结实程度,又抬脚轻轻踢了踢车轮,确认整车稳固牢靠,没有暗伤、没有松动隐患,平日里拉粮食、柴火、货物绰绰有余。
心里当即拿定主意,就选这辆二手板车。
新车虽说看着体面,可花销太大,实在不划算。他们买车只是家用短途运货,没必要白白花那一笔冤枉钱。
这辆二手车性价比最高,省下的银两还能再多添置不少日用物资。
打定主意,肖云从容开口和摊主讨价还价。摊主瞧得出二人真心想买,没有故意虚耗拉扯,主动往下让利五十文,最终七钱五分银子成交,还额外赠送一捆粗麻绳,这捆麻绳单独去买,也值十几文钱。
一旁的肖大壮看得啧啧惊叹。他心里暗自寻思,若是换成自己来买,人家报多少价钱,他只会老老实实掏钱,半分价钱不敢还,更别提还价之后还能讨要额外搭头。
肖云付清银两,兄妹二人把空板车拉到街边靠墙停稳。
这下方便多了,后续采买的所有物件全都可以堆放在车上,再也不用肩挑背扛,能省下极大气力。
大件家什置办妥当,两人转身去往粮铺。
县城粮铺售卖的粮食干燥洁净、颗粒饱满,比起村里私下流转的杂粮品质好上一大截。又有县衙统一管控市价,价钱公道透明。
糙米价钱低廉,细粮略微贵上一些。肖云如今手头宽裕,不会刻意克扣吃用,糙米、细粮一并采购。
一次性买下一石糙米、五斗细白面,顺带又称了不少黄豆、绿豆,一袋袋码放整齐,直接占了小半辆板车。
按照这方世界的计量,一石合计一百二十斤,一斗为四斤。
买完粮食,两人又去往布庄。肖云挑了两匹厚实耐磨的粗布,布料耐洗抗造,适合平日里缝制劳作的衣裳、铺盖褥子。
另外选了一匹浅色细软细棉布,专门留给孩子们做贴身里衣、冬日新棉袄。
针头线脑、各色棉线、鞋样尽数配齐,又称了一大包粗盐。先前柳穗特意叮嘱需要置办的零碎物件,肖云一件不落,全部采购齐全。
一路采买下来,各色物资堆得满满当当,几乎填满整架板车,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安稳。
先前卖野味得来的二两银子自然远远不够花销。出门前柳穗塞给肖大壮五百文,肖云自己又添了六百多文。
花销大头落在细棉布上头,单单一匹细棉布就要一两银子,反观粗麻布,一匹才二百文,高下立判。
肖大壮望着满满一车粮食布匹,心头美滋滋的,忍不住感慨出声:“以前做梦都不敢奢望,咱们家什么时候能一次性置办这么多东西!小妹,自打你脱离方家回来,咱们一家人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我们全都跟着沾光享福!”
肖云淡淡勾了勾唇角,没有多说什么。
眼下这些物资算不上什么。只要肖家人安分守己、不滋生事端、不胡乱招惹是非,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兴旺富足。
所有东西采购完毕,时辰已经不早,日头高高悬在正中,已然到了午时。
肖云还需要暗中探查方大有,确认最后一重隐患,不能直接动身回乡。
她转头对肖大壮说道:“大哥,咱们今早出门不曾吃早饭,返程路途遥远,往后拉着板车赶路耗费力气,先寻个铺子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动身。”
方大有恰好就是午时行刑,他们正好借着吃饭的机会靠近菜市一带。
她必须在行刑开始之前探查清楚,确认没有任何异常隐患,不然等行刑开始,看到那血淋淋的样子,怕是这饭就吃不下去了。
肖大壮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摸了摸空空的肚子,确实饿得厉害。
最近家里伙食充足,顿顿能吃饱,身子早就养娇了,不再像从前那样耐得住饥饿,当即老实点头:“行,咱们找地方吃饭。”
肖云在前头引路,肖大壮跟在后头拉着板车,一路走到菜市中央一间干净小食铺。
铺子门面不算宽大,里里外外收拾得清爽利落,桌椅擦洗得干干净净,瞧着就让人放心。
肖云吩咐肖大壮把板车停靠在铺子边缘路边,车辕底下垫上板凳,拿麻绳简单拴牢固定,防止来往行人不慎碰撞挪动。安排妥当,二人这才寻了一张空桌坐下。
店家见有客人上门,连忙端上来两碗温热茶水,笑着上前询问想吃些什么。
肖大壮下意识望向肖云,他拿不准物价,不敢随意点餐,安安静静坐着,一切全听肖云安排。
肖云稍作思索,开口点了两大碗鸡汤面,外加五个杂面馒头、一碟凉拌小菜。分量扎实、价钱实惠,吃饱顶饿,刚好支撑接下来回乡的长路。
等候饭菜上桌的空档,肖云借口去后院茅厕,独自走到铺子僻静无人的角落。
她寻了一处不容易被旁人留意的位置,缓缓铺开神识,朝着菜市口刑场的方向延伸探查。
刑场并非设在菜市正入口,而是宰杀家禽牲畜区域旁单独圈出来的空地,四周垒着矮围墙。
胆子大的百姓能够围在墙外围观,胆小的也不必被迫撞见血腥场面。
午时将近,刑场方向动静越来越大,远远传来此起彼伏的喧哗人声。
大批百姓挤在围墙外围看热闹,不少人脸上带着看热闹的激动亢奋,这般光景,多少有些扭曲。
肖云不必亲自挤过去凑热闹,神识覆盖之下,刑场内所有景象清清楚楚映入脑海,分毫毕现。
方大有跪在场地中央,粗壮铁链牢牢锁住四肢。虽说脊背勉强挺直,可浑身肌肉绷得死紧,下嘴唇不停微微颤抖,看得出来,他心底满是恐惧。
经过十数日长途押解与牢狱折磨,他早就被摧残得不成人形。头发打结脏乱,脸上遍布污垢与陈旧血痕,嘴唇干裂泛白,眼神空洞又带着几分疯癫,再也寻不到原身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肖云神识一扫,看见前排站着几个眼熟的方家族人,正是方族长和几位族老。
想来他们不愿族中年轻小辈过来经受这般刺激,亲自到场。
一群人全都垂着头,面色通红,满心羞愧难堪,压根不敢抬头和旁人对视。
族中子弟作恶滔天,被判极刑,连累整个方家在县城、乡里面抬不起头,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万幸朝廷圣旨只惩处方大有一人,没有下令连坐其余方家子弟。
若是追究株连,方志远一众想要读书求取功名的年轻人,这辈子前途尽数毁于一旦。
紧接着,肖云调动神识细细探查方大有的神魂本源。
神魂干干净净,不存在半点异样波动,没有重生印记,也不存在被外人夺舍操控的痕迹。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气运耗尽、命格崩塌、作恶累累的寻常凡人罪人。
今日午时伏法,魂魄就此消散于这方天地,再也没有任何翻盘机会,更不会遗留后患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