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山野里长出来的果子,自然比不得后世专门人工培育的品种,果肉不够饱满,口感带着几分天然的酸涩粗糙,不算顶好吃。
但它们最大的好处就是皮实,不用精细伺候,随便栽进土里就能扎根成活,长势旺盛得很。
肖云手里有的是改良养护的法子,不管是修剪枝叶、松土养地,还是微调水土灵气,随便折腾一番,用不了多久就能慢慢改良果质。等到来年挂果,绝对能结出果肉饱满、清甜多汁的好果子。
更让她舒心的是景致,等来年开春回暖,满院果树争相抽芽开花,粉白、嫩红的花簇缀满枝头,花香飘满整座小院。每日睁眼就是满眼春色,风吹花动,景致怡人,单单看着这一方生机盎然的小院,就让人心胸舒展,岁月安稳。
如今所有仇怨尽数了结,方家满门彻底覆灭,原身这辈子受过的所有委屈、吃过的所有苦头、遭过的所有算计,全都有了报应。
被判凌迟的方大有只剩最后几日苟延残喘,困死在律法天网之中,再也翻不起半分风浪,造不出半点孽障。
肖云也终于不用再费心算计、步步提防,安安稳稳守着桃林村的小院过日子,就是眼下最好的归宿。
肖家爹娘哥嫂都是朴实良善之人,真心待她、护着孩子,有他们帮衬照拂,小妮在安稳和睦的环境里长大,性子只会越来越开朗软和。比起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留在这儿踏实度日,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肖云指尖捏着自己亲手搓的粗麻绳,力道均匀,一点点将柔嫩的葡萄藤蔓理顺,稳稳捆绑固定在木质支架上,动作轻柔又稳妥,生怕折损了新生的枝芽。
小妮寸步不离黏在她身边,小小的身子踮着脚尖,认认真真帮娘亲递麻绳、扶木架,小手忙前忙后,半点不偷懒,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雀跃的笑意,眼底亮晶晶的,看着格外乖巧讨喜。
头顶的葡萄架上,通体黑亮、化作八哥模样的亮亮稳稳立着,圆溜溜的鸟眼转来转去,时不时叽叽喳喳叫上几声,跟肖云唠几句闲话。清脆婉转的鸟鸣萦绕在静谧小院里,衬得院内烟火温柔、岁月静好,安宁又舒心。
就在这时,肖云耳尖轻轻一动,敏锐捕捉到了远处乡间小路传来的细碎脚步声,还有几人压得极低、含糊不清的交谈声。
她不动声色将神识悄然铺开,瞬间笼罩整条进村小路,方圆动静一览无余。
如今她早已把小院院墙加高加固,严实规整、密不透风,院外的人站在路边,根本窥探不到院内半分景致,连一丝动静都听不见。
可院墙挡得住凡人的眼,挡不住她的神识。
肖云看得清清楚楚,来的是以方族长为首的一众方家族人,足足七八个人,大多是族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行人结伴往小院走来,脚步迟疑拖沓,神色局促不安,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不自在的窘迫。
肖云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心底瞬间有了数。
方家这伙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找上门。
方家彻底败落,族人没事绝不会主动来沾边,难不成是想让她大发善心,去给罪臣方大有收尸善后?
她心底暗自掂量揣测,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藤蔓枝叶,神色淡然,装作完全没察觉到外人到访的模样,从容淡定,不露半分心绪。
片刻功夫,一行人就走到了小院门口。
没人敢贸然推门入院,全都老老实实站在院门外的石板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尴尬又凝滞。
众人有的左顾右盼、眼神躲闪,有的双手来回搓动、手足无措,满脸的不自在。尤其是方族长,一张老脸上羞愧、为难、纠结层层叠叠,神色犹犹豫豫,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僵持了好一阵子,方族长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尴尬,硬着头皮率先开口,打破了死寂。
他语气拘谨又局促,带着浓浓的愧疚:“肖氏……”
肖云这才缓缓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身来。伸手将脚边小板凳上站着的小妮轻轻抱下来,稳稳搂在身侧,抬眼淡淡望向门口一行人。
她神色平静,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不冷不热地开口:“方族长,诸位叔伯今日结伴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事到如今,再遮掩推诿也没有意义,方族长干脆不再绕弯子,直接把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说着,他伸手将脚边一只老旧的竹筐轻轻往前推了推,筐沿微微挪动,露出了里面躺着的小小幼儿。
“肖三娘,我们心里都清楚,从前方家上下老老少少,全都亏欠你太多。”
“这些年,你在方家当牛做马、日夜操劳,受尽磋磨委屈,吃不饱穿不暖,挨骂受气是常事,最后还落得一身污名,甚至差点丢了性命。我们这些族人冷眼旁观、不曾阻拦,本就没脸再来见你,更没脸开口求你办事,半点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这儿,方族长满脸愧疚,语气愈发诚恳,却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可事到如今,二山这一脉算是彻底绝了人烟。死的死、亡的亡、判罪的判罪、远走的远走,彻底没人撑家了,就剩下筐里这一个奶娃娃。”
“他是方大有的亲生骨肉,才刚满一岁多,懵懂无知、人事不知,正是最离不开人、最好养育的时候,半点自主能力都没有。”
“论名分,你是方大有明媒正娶的原配正妻,是这孩子名正言顺的嫡母。”
“我们族人思来想去,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求你。若是你肯大发善心,把这孩子养在膝下,日后他长大成人,不说别的,至少能给你顶门立户,还能陪着小妮,姐弟俩相互扶持、彼此照拂,日后也能多个依靠。”
旁边跟着过来的几位方家老族老,也连忙低声附和,纷纷开口恳求。
“是啊三娘,上一辈的恩怨罪孽,都是大人造的孽,跟这么小的稚子半点关系都没有,孩子是无辜的啊!”
“你就发发善心收留他吧!方家剩下的所有老宅屋舍、名下十几亩良田,我们全数归到你名下,绝不贪占半分!”
“往后族里但凡有余粮余力,也尽力贴补你们母女,绝不让你白白辛苦、吃亏受累!”
只是这些话说出口,几人自己都底气全无,脸上臊得通红,头都不敢抬。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番话实在太过厚颜无耻。
方家作恶多端、人心歹毒,落得家破人亡、满门覆灭的下场,纯属自作自受、天理循环。
如今方家烂摊子收拾不干净,剩下这么个人人嫌弃、无人敢养的累赘包袱,走投无路了,反倒转头来拖累当初被方家往死里磋磨、险些丧命的肖云。
所谓的老宅良田,看着是家产,实则是全村人避之不及的凶宅、晦气产业,沾着方家满门的血光罪孽,谁沾谁嫌、谁碰谁怕,根本没人愿意接手。
他们嘴上说是补偿肖云,说白了,就是想把这个烫手的烂包袱,干干净净甩给肖云,彻底甩掉方家最后的累赘。
一旁的小妮听得似懂非懂,小脑袋满是好奇,睁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往前小跑了两步,探头探脑看向竹筐里安安静静躺着的小宝宝。
小家伙小小的一团,蜷缩在筐里,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看着格外柔弱可怜。
小妮看了一会儿,又哒哒哒跑回肖云身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拽住娘亲的衣角,仰着白嫩的小脸,软糯糯地轻声说道:“娘,他们怎么把小宝宝装在筐筐里呀?小宝宝乖乖的不动,看着好可怜呀。”
肖云垂眸,顺着女儿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竹筐里的幼童身上。
竹筐里小小的一团孩童,穿着一身又薄又旧的粗布小衣裳,安安稳稳蜷坐在筐底。
全程不哭不闹、不吵不躁,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干净澄澈,透亮得像一汪清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肖云,温顺又软糯,模样格外招人怜惜。
寻常一岁多的娃娃,正是最磨人、最爱哭爱闹的时候,可这孩子偏偏乖巧得过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懂事。
可就在肖云看清他眉眼轮廓、五官骨相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地微微一缩,心底瞬间掀起了滔天波澜,表面却依旧风平浪静,半点神色不露。
她不敢笃定,微微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将自身神魂感知尽数铺开,细细探查着孩童体内潜藏的神魂气息。
一遍、两遍、三遍……反复核对确认,气息分毫未差,绝对没错!
小院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沉默无声蔓延开来。
良久,肖云才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半分喜怒,不紧不慢开口:“方家大人作恶多端,罪孽滔天,自有国法惩戒、天道报应。”
“上一辈的恩怨过错,终归是大人的罪孽,不该牵扯到懵懂无知的稚子身上。这孩子无辜,我可以留下。”
这话一出,门口一众提心吊胆的方家族人,瞬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个个脸上瞬间堆满狂喜,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肚子里。
他们来之前早就做好了碰壁、挨怼、被羞辱的准备。
毕竟方家亏欠肖云半生,把她往死里磋磨,如今方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没人敢指望肖云心软留情。所有人都以为她必然会恨屋及乌,断然拒绝收留方家的后代。
谁也没料到,这件最难办的事,竟然这么顺利就成了!
可还没等这帮人彻底得意松懈,肖云清冷通透的声音再次响起,字字清晰、句句铿锵,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含糊,更没有一丝退让的余地。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你们必须完完整整依我,少一条都不行。”
“第一,今日立下正式白纸黑字的字据,所有人签字画押。方家遗留的老宅、田地、所有家产物件,从今往后尽数归我和两个孩子所有。日后方家任何族人,不管是借着血脉亲情、族规旧理,还是任何借口,都不准上门讨要、侵占、蹭好处,半分都不行。”
“第二,从此时此刻起,这孩子彻底和方家断绝一切干系,再无半点瓜葛。他的吃喝教养、品行是非、学识前程,全都由我一人全权做主、悉心教养。”
“往后你们方家所有人,不准私自上门叨扰,不准随意窥探探视,更不许拿着虚无的血脉亲情上门道德绑架、指指点点、攀扯纠缠。”
“今日你们当众应下,字据按时送来,我就安心留下这孩子。若是你们有半点犹豫、不肯应承,现在就把孩子原样带走,我绝不插手,也不多问一句。”
肖云这番话条理清晰、界限分明,直接堵死了方家族人日后所有反悔、扯皮、占便宜、攀扯纠缠的后路,半点漏洞不留。
此刻的方家族人,满心只想甩掉这个人人嫌弃、没人敢养的烫手累赘,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
别说只是彻底断绝干系、永不纠缠,就算是让他们当众立毒誓、从此和这孩子一刀两断,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满口答应。
众人忙不迭连连点头,争先恐后应声担保,态度恭敬又诚恳。
“我们答应!全都依你!绝无半点异议!”
“从今往后绝不登门打扰,绝不攀扯半分!”
“字据我们回去立刻写得清清楚楚,全族画押,第一时间给你送过来,绝不拖延!”
一件全村没人敢接、推来推去的棘手麻烦,就这么彻底敲定。
方族长一行人心里又羞愧又轻松,对着肖云连连作揖道谢,半点不敢多停留,生怕耽搁片刻惹得肖云反悔,急匆匆转身快步离去。
肖云有些无语的看着跟狗撵似的方家几人,这几个老头真想多了,她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等人彻底走远,小院再次恢复了安宁清静,只剩风吹枝叶的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