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之上，明镜高悬，气氛肃杀冰冷。
方大有戴着沉重的枷锁镣铐，被衙役狠狠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短短十几天的押送折磨，他早已没了往日半点风光。头发散乱、满脸污垢、衣衫破烂，手脚磨得全是血痕，整个人枯槁狼狈，跟街边乞丐别无两样。
可就算落到这般地步，他心里依旧藏着一丝侥幸。
他不死心，也不甘心。
他反复琢磨，从头到尾自己只是暗中吩咐心腹王良杀肖三娘母女，压根没下令杀其他的亲人。
亲娘和三弟惨死肯定是王良故意出手的，只要查出王良背后有人指使，那就算不到他头上！
只要他咬死不认雇凶杀人，只认隐瞒曾有婚事，欺骗将军把女儿下嫁，凭着自己之前的军功，说不定能捡回一条命，最多就是罢官流放，绝不致死！
抱着这最后一丝妄想，被带上堂审问时，方大有就开始死命狡辩，字字喊冤。
“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从未下过那样的命令，让人回来残杀自己的亲人啊！
小人之前与外族征战时伤及脑袋，有过短暂失去记忆，这才造成陈将军问我可有婚配时，小人言说没有。
当时小人确想不起前尘，并非有意欺瞒。
等小人恢复记忆时，已经与陈小姐成亲数月了，担心影响自己的前途，也怕岳父大人的怒气，这才隐瞒了下来。
小人承认这点确实做错了，可小人绝对没有让人回乡杀亲，方家还有那么多族人，这种事一查就能查到，小人怎么可能做这种无用功之举。家中老母三弟惨死，小人也是受害者，恳请各位大人明察！”
他声音嘶哑，哭得情真意切，一副受尽委屈、无辜受害的模样，让外围不知情的百姓都有些信了。
可三司官员阅遍卷宗、证据齐全，哪里会被他这点小把戏糊弄。
都察院御史一拍惊堂木，厉声开口，字字铿锵：“方大有！你身为朝廷官员，就算以伍入士，不曾熟读律法，也应知道人伦纲常！
你早年刻意断弃家书、抛弃幼女发妻，任由她们在方家受尽磋磨、受尽苦楚！后攀附权贵、另娶高门，忌惮原配拖累前程，暗中授意心腹回乡灭口，又担心家人说漏嘴，这才一同斩草除根！是也不是？
此等狼子野心、不忠不孝、害亲害眷之举，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来人，带人犯王良！”
话音落下，衙役很快就把王良带了出来。
此刻的王良，再次被真言符控制了心神，是肖云让亮亮今天早上又给贴的，这种中品的有七天效期。
王良看上去神智清明，一副积极配合的样子，他有的是被催眠之后的记忆，认为自己句句属实，所以根本让人找不出疑点。
他跪在一旁，将方大有深夜密令、重金托付，务必彻底解决方家几人，抹去他过往的“原话”，一字不差当众复述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当堂爆出更多隐情。
当年方大有在边关，为了博取军功、攀附将军，暗中抢过同营战死弟兄的战功，他的先锋官都是踩着旁人尸骨得到的。
娶了将军之女后，也曾借着将军女婿的名义打压曾经的同袍……就这样，一桩桩、一件件腌臜黑料，当众曝光在所有人眼前。
围观百姓瞬间哗然，怒骂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人也太恶毒了！不止杀亲人，还抢同袍战功！”
“当官做到这份上，真是脏透了！全无半点良知人性！”
“还好没有让他继续扶摇直上，不然不知道还要被他害死多少人，这种人死不足惜，留着就是祸害！”
大堂之上，证据、人证、口供环环相扣，铁证如山，方大有根本无从抵赖。
他脸色越来越惨白、浑身发抖，看着当众举证自己的心腹，一脸的不敢置信和绝望。
看对方一脸信誓旦旦，要不是理智尚存，知道自己下过什么样的命令，他都要以为自己就是对方说的那样，那些命令就是他下的了。
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最忠心、最信任、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得力手下，为何会铁了心往死里咬他，还编造罪名，半点情面不留！
眼看狡辩无用，所有退路全部被堵死，方大有彻底慌了。
求生的本能压垮了他最后的体面，他当场崩溃，疯狂磕头，额头撞得石板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大人饶命！草民知罪！草民一时糊涂，利欲熏心，犯下大错！家中老母三弟惨死，实属意外，草民真的没想害他们性命！求大人开恩，从轻发落！”
他哭嚎忏悔、跪地求饶，哪里还有半分曾经先锋官的傲气和体面。
可三司会审，还是公开的，那就只能只论律法、不论私情，这般罔顾人伦、藐视王法的恶人，肯定是不能轻饶的。
三位官员对视一眼，即刻当堂定罪，当众宣判。
“方大有，身任朝廷武官，抢占他人功绩，以权谋私，背弃忠孝伦常，抛妻弃女、雇凶害亲，败坏官德、藐视国法，属十恶不赦之大逆罪！
剥夺一切功名、军功、身份，罪证确凿、罪行滔天，判游街示众后凌迟！”
这是皇上给定下的结局，只要查明属实，就这么判，用以震慑同样有此想法之人。
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围观百姓瞬间沸腾，掌声、叫好声、怒骂声交织一片，人人直呼天道好还、大快人心！
跪在地上的方大有如遭雷击，浑身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拼尽心机，抛良心、弃亲情、踩旁人、不择手段换来的荣华富贵、仕途前程，终究一场空。
到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当众凌迟的下场。
府城的消息，当天就通过亮亮传回了肖云耳里，桃林村众人则是第二天才知道，还是县衙衙役特意过来宣读的结果，让方家人以此为戒。
同时还把方大有和陈将军之女生的儿子送了回来，女方不要他，只能送到方家养着了。
彼时的肖云，正坐在小院门口，晒着暖阳，看着小妮和小红在院里追逐嬉闹。
微风拂过小院，草木清新、岁月安然。
听完亮亮的传音，肖云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平静淡然。
方大有今日的结局，是他自己一步一步选出来的，怨不得任何人。
这边大仇得报、恶人伏法，那边方家老宅里的方老四，听闻判决结果后，彻底垮了。
他躺在冰冷的破屋中，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恨大哥的狠心无情，恨自己的愚孝盲从，更恨自己当初跟着娘一起欺负肖三娘母女。
若是当初待人留一线，不那般刻薄恶毒，他又何至于落得孤身一人、重病缠身、无人照看的下场，至少身为长嫂的肖三娘不能看着他饿死，也可以帮他把张晓梅叫回来。
无尽的悔恨日夜啃噬他的心神，本就撑不住了，还日日梦魇缠身，夜夜梦见老娘和三弟，最后在饥饿和寒冷中，悄无声息死在了空荡荡的凶宅里。
而也是这个时候，方大有的儿子被送了回来，方家族长把人送过去的时候，发现方大宝人已经没了。
这样一来孩子肯定不能放在那儿了，一个才一岁多的孩子，放在那儿根本活不了。
毕竟是方家的血脉，方族长也不能不管，于是便召开家族会议研究孩子的去向。
本想着让没有男丁的人家领养的，可那两家都怕孩子随他亲爹，养出个白眼狼来就算了，再也是个为前程杀亲的，那他们岂不是也要没了。
方家族里那两户没儿子的人家，说啥都不肯领养这孩子。
村里人谁不晓得方大有如今的下场？
为了升官发财，连亲娘亲弟弟都能狠心害死，人品坏得透底，简直是狼心狗肺。
这小孩是方大有的独苗血脉，谁也不敢保证，长大之后会不会复刻他爹的狠毒心性。
万一养大了，变成第二个忘恩负义、为前程不择手段的恶人，那就是引狼入室，祸害自家一家子。
更何况方大有是凌迟处死的重犯，身上背着十恶大罪，名声烂透了。
领养罪臣后代，说出去不好听不说，以后也没有出头之日，万一以后朝廷再追查旧案，还容易惹上一身麻烦。
两户人家推脱得干干净净，态度坚决，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族长不死心，又挨个问族里其他人家。
要么是家里孩子多、口粮紧张，自己都快要养不活了，要么就是心里忌讳方大有家这一屋子的血光和罪孽，怕沾上晦气，坚决不收。
一圈问下来，整个方氏宗族，居然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接手这个一岁多的娃娃。
说到底，大家心里都觉得方大有家这一脉，是彻底没落了。
方老太太、方老二，方老三，方老四接连惨死，方大有就算之前没死成，马上也要当众凌迟，这种人家的孩子谁敢沾，说不得就是个天煞孤星呢。
谁沾上方家这最后一点血脉，谁就是接手一身晦气、一堆麻烦。
族人们聚在方家祠堂，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说不得就是这孩子命太硬了，克全家！爹没了娘不要、奶奶叔叔们也全没了，谁敢养？”
“方大有那种恶人，根上就带着坏，长大了绝对也不是什么善茬！”
“再说了，他亲爹是犯了国法的重罪犯，我们普通农户养着，万一受牵连呢？”
“说不得还在外面造了什么孽，还有什么仇人的，到时候咱也被人报复了可怎么好！”
“还真是！我之前还没想到这点呢，太亲娘都不要他，说不得也有这个原因……”
没人同情，没人心软，全是避之不及。
族长看着坐在竹筐里、一脸懵懂无知的小娃娃，也是一脸头疼。
孩子才一岁多点，小小的一团，眉眼有一点像方大有，应该更像他娘，粉雕玉琢的，这一路上一个也遭了些罪，显得有些瘦弱，却还是很好看。
如今孤零零坐在筐里，不哭不闹，看着格外可怜。
可再可怜，也没人敢接。
思来想去，整个桃林村，他好像只剩下了一个去处。
那就是已经和方家彻底断绝关系、曾被方家亏欠欺负的肖三娘。
说起来她还是这孩子的嫡母呢，虽说她和方家其他人断了关系，可并没有和方大有和离，还是夫妻关系。
当然，方族长也是觉得肖三娘更容易心软，再说他也不让她白养，方家那些家当都给她，以后族里也帮衬着些，不比孤儿寡母自己讨生活强。
这么想的，他也就这么说了。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方家族人瞬间都安静了。
谁都知道，以前方家是怎么磋磨肖三娘的。
当牛做马干尽粗活，吃不饱穿不暖，动辄打骂，最后还要被污蔑名声，甚至差点被方大有雇人灭口。
如今方家满门死绝，剩下这么个烂摊子、烫手的山芋，居然要去找人家接手，脸皮再厚的族人，此刻都有点臊得慌。
可没办法，全村上下，除了肖三娘，还真可能没人肯收这孩子。
族长硬着头皮，带着两个族里长辈，拎着装着孩子的竹筐，一路朝着西山脚下的小院走去。
秋日暖阳正好，温柔地洒满整个西山小院。
肖云正站在院墙边上，有条不紊地搭建着两米高的木质葡萄架。
这是昨日她进山闲逛，在深山荒坡上发现的一株老野葡萄藤，那边阳光充足，这棵葡萄藤蔓健壮、根系完好，往年必定结过不少甜果，她便直接挖了回来，移栽在院墙根下。
等来年开春藤蔓抽枝爬满木架，夏日便能撑起一片浓密绿荫，既能遮风挡晒、纳凉避暑，又能静待秋日挂果，给小院添一份生机趣味。
这几日闲来无事，肖云借着进山砍柴的机会，陆陆续续挖回了不少野生果树。
有山野黄桃、脆梨，还有野生的橙子和柑子，树干都有碗口粗了，都能当年结果，这些全都被她规整栽种在了小院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