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尽岁月……”收回目光的苏命淡淡看向跪在地上的枯骨:“为了活着,你杀了不少人吧。”
这话一出,枯骨的磕头更加用力了。
“前辈,我都是被逼无奈啊!若不如此,我早就化作黄土了!但前辈放心,只要您放我一马,我一定改邪归正,一定……”
“这世间不缺你一个坏人,也不缺你一个好人。”苏命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漠:“我更想知道的是,这样的术法,按理说可不是你能接触的。告诉我,谁传授于你的,他又在何处。”
听到这话的枯骨一愣。
他抬起头,空荡荡的眼眶中满是茫然。
“这法门……”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这法门我也不知道是谁传授于我的……”
“前辈,我……我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枯骨的声音很诚恳,不像是在撒谎。
事实上,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明明记得如何修炼这门法门,却完全不记得这门法门是从何处得来的。
就像是……
有人刻意抹去了这段记忆。
苏命静静地看着枯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果然……”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冷笑。
“那家伙,还是从不肯给自己留下半点隐患。”
牧者。
那个藏在幕后,一手策划了清帝之战的牧者还是和之前一样谨慎。
哪怕是留下的棋子,也只是单方面的联系。
“既然如此……”回过神的苏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枯骨。
“那留你,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听到这话的枯骨猛地抬头,眼眶中的幽绿色光芒疯狂跳动。
“前辈!前辈饶命!我还有用!我……”
然而枯骨话还没说完,苏命便是抬手轻轻一挥。
下一刻,枯骨的声音戛然而止。
放眼望去,面前枯骨的整个骨架都开始一点点地崩解,连同元神一起都在这一刻化为虚无。
……
与此同时,苏命眉心之中,早已和自身融为一体的死神塔在嗡鸣。
塔身微微震颤,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塔中扩散而出,苏命试图从枯骨残留的气息中提取记忆。
然而不出意外的事,苏命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提取到。
只能在冥冥中感应到,一道与枯骨悄然相连的未知联系在同时断裂。
“牧者……”
苏命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本来是想借枯骨一点点挖出牧者的下落,只可惜,这一切最终还是落空。
没办法的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虽然线索已断,但苏命坚信,自己总有一天能找到后者下落。
……
可苏命都没想到的是,就在枯骨陨落下的同一时间。
天际忽然风云大变。
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便乌云密布。
那乌云不是普通的乌云。
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云朵,远远望去就如同凝固的血。
乌云疯狂翻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超雄宗的上空汇聚。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股威压比方才那鬼脸老者更强。
而且不是强一点,是强了无数倍。
简单来说,如果说那鬼脸老者的威压是河,那这股威压就是海。
无边无际的海洋。
“怎……怎么回事?!”
远处,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围观修士们全都面色剧变。
“这天怎么突然变了?!”
“好……好可怕的威压!我感觉我快喘不过气了!”
“这威压比刚才强了十倍!不,百倍!不,根本没法比!”
“快看天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
然后……
他们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景象。
暗红色的乌云中,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有多大?
遮天蔽日。
整片天空都被那只眼睛占据了。
眼球的颜色是一种诡异的灰白,瞳孔是竖着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
而在瞳孔之中,隐隐有无数景象在闪烁。
有尸山血海。
有炼狱火海。
有万灵哀嚎。
有天地崩塌。
那眼睛缓缓转动,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目光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不仅是身体,还有灵魂。
最深处的一切,在那只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扑通。”
“扑通。”
“扑通。”
成片成片的修士跪了下去。
不是他们想跪,而是那股威压太恐怖了,恐怖到他们连站都站不住。
哪怕是那些圣者,此刻也在瑟瑟发抖。
“这……这是什么样的存在?”
一个老者声音发颤,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老夫活了八千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
“诸天?大帝?不……这恐怕比大帝还可怕!”
“可这世上怎会有比大帝还可怕的存在?!”
……
而面对无数人的议论,那只眼睛却没有丝毫理会,而是缓缓扫过大地,最终落在超雄宗的方向。
下一刻,一道雷鸣般的声音在天地间炸响。
“是谁……”
那声音宏大得无法形容,每个字都像是有千钧之重,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胆敢搅乱本座棋局……”
“噗!”
“噗!”
“噗!”
无数修士在这声音下齐齐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萎靡不振。
“饶……饶命!”
“前辈饶命!”
“我等只是路过!只是路过啊!”
修士们纷纷求饶,但那只眼睛根本没有在意他们。
因为这一刻,它的目光已经死死锁定在了超雄宗深处的方向。
顺着那道目光看着,只见那里,此刻正有一道白袍身影缓步从超雄宗的禁地深处走出。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仿佛是在散步的旅人,根本没把天际那眼睛放在心上。
直到下一刻,苏命这才仰头瞥了那只眼睛一眼。
“一道残留的神念。”苏命淡淡开口:“就别在这儿作威作福了。”
此言一出,那只眼睛之中顿时爆发出无尽的怒火。
“你可知道本座是谁,还敢狂妄……”
那雷鸣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比方才更加恐怖。
仅仅是声音落下的瞬间,大地便开始崩塌。
“一道被遗弃的念头而已……”苏命摇头轻笑:“若不是你还有点作用,我都不愿意跟你多废话。”
“是吗?”那眼睛闻言彻底被激怒:“既然如此……”
“便赐你毁灭……”
话音落下,那只眼睛猛地睁大。
一道幽光从瞳孔中射出。
光芒所过之处,一切都在消融。
空间在消融。
光线在消融。
甚至连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刹那被冻结了。
“啊……”
“救命!”
“我不想死……”
看到这一幕,远处的修士们发出绝望的惨叫。
他们想逃,但根本逃不了。
因为那一击的范围太大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它的笼罩之下。
更可怕的是,那幽光散发的余波便已经让他们感觉自己要被抹去了。
连灵魂都不会剩下。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那白发老者瘫坐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这一击完全不是我们所能理解的。依我看,这世上根本没人能接下这道攻击吧!”
“禁地之主呢?”
“禁地之主?恐怕禁地之主也不行!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恐慌的情绪在蔓延,所有人都觉得末日降临了。
而也是在所有人都绝望的同一时间,苏命终于出手了。
只见他抬起了手,轻轻一挥。
那里甚至没有任何神威绽放,可诡异的是,那毁天灭地的幽光却真就莫名消散了。
那种感觉,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
直到一切结束之后,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
那白发老者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般恐怖的攻击。
那般让他们连反抗之心都生不出的攻击。
就这样被挥散了?
而另一边,天穹之上那只眼睛瞳孔也是骤然收缩。
它看着苏命,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你……”
它想说什么。
但苏命没有给它机会。
他抬起手,朝着天空一抓。
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虚空中凝聚。
那只手有多大?
仿佛能涵盖天地。
还不等众人反应,那只手便是从虚空中探出,一把抓住了那只眼睛。
“你怎敢……”
感应到这一幕,那只眼睛发出惊怒交加的吼声。
但话还没说完……
“嘭。”
苏命轻轻一握。
那只眼睛就这样被捏爆了。
无数灰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然后化作暗红色的雾气消散在空中。
最后弥留之际……
一道冰冷而怨毒声音从雾气中传出。
“无论你是谁……”
“此事之后……”
“都将再无活路……”
“是吗。”苏命站在虚空中,仰头看着那些消散的雾气。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就去告诉你本体吧。”
“就说……”
“一位故人,正等他回来呢。”
话音落下,天际的乌云开始消散。
……
残阳如血。
超雄宗上空的血云还未完全散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与真灵湮灭后的余烬气息。
那道白袍身影负手立于虚空,衣袂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他方才不是碾碎了那遮天巨眼,而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早已鸦雀无声。
无论是那些从雍州各地赶来围观的散修,还是超雄宗残存的弟子长老,此刻全都跪伏在地。
“禁……禁地之主万寿无疆!”
久久的沉默之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此起彼伏。
“禁地之主法力无边!”
“我等愿为禁地之主效犬马之劳!”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圣者、大能,此刻将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们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因为他们清楚,方才那道白袍身影所展现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这样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能让他们万劫不复。
然而面对数万匍匐在地的修士,苏命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而是缓缓转身看向了不远处的苏小小。
此刻的苏小小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方才力战熊莫出的消耗还未完全恢复。
但对此,苏命却依旧只是丢下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他已经为苏小小扫清了此地最大的障碍,至于后续苏小小要怎么做,那便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苏小小微微一怔,当即明白了自己师父这是将超雄宗的命运交给了自己。
虽然有些始料未及,但回过神的她还是立马恭身抱拳:“是,师父。”
得到答复的苏命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一步迈出,便已出现在那辆九龙车辇之前。
随着苏命进入车厢之中,下一刻,九条蛟龙仰天长啸,径直拉着车辇破空而去。
其速度之快,转眼便化作天边一个光点,最终消失在云海深处。
目送师父离去后,苏小小这才重新转过身。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超雄宗山门内,那些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超雄宗弟子身上。
此刻,那些弟子眼中早已是噙满了恐惧。
因为他们知道,此刻的他们就像是失去了庇护的羊群一样,生死都在对方一念之间。
“求……求仙姑饶命!”回过神,一个超雄宗弟子终于崩溃,哭喊着磕头:“我等只是听命行事,并不知……”
“并不知什么?”苏小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并不知你们宗门为了一个所谓的传承,便追杀我数万里?并不知你们老祖为了苟延残喘,残害了多少无辜生灵?”
那弟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小小没有再多言。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师父说得对。”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世间万般,终究是弱肉强食。”
“若今日败的是我……”
“那些人,何曾会对我的宗门、我的师父心生怜悯?”
话落,剑光如瀑。
……
这一日,超雄宗血流成河。
没有人知道具体死了多少人。
只知道那座曾经威震雍州的千年古宗,从殿宇到地宫,从长老到杂役,从上到下被清洗了个干净。
就连山门外的那些围观修士,也有不少因为曾与超雄宗狼狈为奸而被苏小小顺手斩落。
消息传开时,整个雍州都震动了。
“超雄宗……真的没了?”有人不敢相信:“那可是传承数千年的古老宗门!有圣人坐镇,据说还有更恐怖的存在暗中庇护!就这么没了?”
“这还能有假?我亲眼看到的!那禁地之主一道剑光便将那鬼脸老祖斩成了虚无,又一抬手便捏碎了一只遮天巨眼!那超雄宗上下,更是一个都没跑掉!”一个当时在场的散修说这话时脸上仍带着心悸。
“禁地之主……天剑禁地的禁地之主?”
“除了他还能是谁!那等存在,根本不是我等能揣度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雍州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短短数日,整个天下都知道了。
雍州的天剑禁地,那个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禁地!
复苏了。
而它的主人,一个神秘的白袍男子,以碾压般的姿态覆灭了超雄宗,连斩两道恐怖存在。
甚至,还有人给苏命冠以了“世间第一禁地之主”的名号。
有人说他比肩大帝,有人说他超越大帝,更有人说他乃是上古时代存活至今的无上存在。
众说纷纭,越传越神。
而这一切,自然也传到了那些散落在世间各地的禁地之主耳中。
蕲州,渊古禁地。
这是一座终年笼罩在黑雾中的古老禁地。
禁地深处,山峰倒悬,河流逆流,一切法则都在这里扭曲变形。
最深处那座白骨堆砌的宫殿中,一道朦胧的身影正端坐于高位之上。
那身影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隔绝了探视,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轮廓。
下方,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正恭敬地站在那里,面如冠玉,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阴鸷之气。
“师父,关于雍州天剑禁地的事情,大致就是如此。”那青衫青年名叫玉漾,此刻他微微躬身:“那超雄宗背后站着的鬼脸老祖,虽然实力不入流,但好歹也摸到了大帝的门槛。至于那只眼睛……或许更是上古某位存在的分神所化,能这般轻易将对方覆灭,那天剑禁地之主,恐怕确实不是善于之辈。”
“本座自然明白。”高位上那道朦胧身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哼,此人刚出世就如此高调行事,看来,这天剑禁地之主,或许比其他禁地之主更有意思。”
玉漾闻言眉头微皱:“但师父,天下人都在传,说那天剑禁地之主才是如今世间的第一禁地之主。还有人说,什么渊古禁地、什么天渊禁地,都不如天剑禁地。他这么做,不是明摆着在抢师父您的风头吗?”
“风头?”那身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虚名而已,本座若是在意这种东西,当年便不会自斩修为,龟缩于此了。”
“不过,他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复苏,想来也是为了抢夺这世间最后的那几分气运。”
玉漾一怔:“师父是说……”
“如今世间气运凋零,大帝不出,天命隐没。谁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缘,也是最后的劫数。”那身影缓缓说道:“每一个从上古苟延至今的存在,都在等着那一天。他在这个时候复苏,且一出手便如此高调,若说他不是为了那气运而来,谁会信?”
玉漾想了想:“师父,那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嗯……”高位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如今我主不在,咱们行事终究要小心些。贸然对上一位不知深浅的禁地之主,不是明智之举。”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下方的玉漾:“听说,那人座下有个女弟子?”
“是的!”玉漾点头:“弟子打听过了。那女弟子名叫苏小小,据说是那天剑禁地之主亲手养大的徒弟。年纪不大,却已是尊者修为,而且战力远超同阶。此次覆灭超雄宗,她一人一剑,便能斩杀圣人。”
“一人一剑斩杀圣人?”那身影语气中多了几分兴趣:“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玉漾,便由你替为师走一趟,试试那弟子的强度,从而探探那天剑禁地的虚实吧。”
“可万一那天剑禁地之主……”玉漾欲言又止。
“这个你放心。”那身影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此去,只管找那苏小小切磋便是。若能赢,自然最好,算是敲山震虎,让那人知道这世间并非他一人独大。若赢不了也无妨,试探出那禁地之主的深浅,便是大功一件。”
“至于万一事成之后那禁地之主向你追责……”他轻笑一声:“本座自会出面为你解围。他虽然强,但想来也不至于为了小辈之间的切磋,便与本座撕破脸。”
玉漾闻言立刻躬身抱拳:“弟子遵命。”
“去吧。”那身影挥了挥手,“记住,不要轻敌,也不要堕了本座的威名。”
玉漾恭敬地后退三步,这才转身离去。
待玉漾的身形消失在宫殿之外,那道高位上的朦胧身影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穹顶,穿透了黑雾,穿透了天穹,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天剑禁地……”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名字……怎的有些耳熟?”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他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起来。最终只能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暂时压下。
……
天剑禁地,剑雨阁。
桃花依旧盛开。
这是苏命亲手演化的桃花树,自然是四季不败,常年飘香。
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厚厚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
苏命盘坐在桃花树下,闭着双眼,周身没有任何神光流转。
若是不知情的凡人路过,恐怕只会将他当做一个在树下打盹的白衣书生。
但此刻,他的识海中却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一条条大道纹路在他元神深处交织,那是他对苏小小所修炼的全新之道这些年的感悟与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