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
此时门外喜气冲天,噼啪鞭炮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得周遭街坊邻里都知晓府中登科喜讯。
张氏领着一众仆妇下人守在门前,四处抛撒喜钱、分发喜饼,又支起大锅布施米粥,往来路人皆能分得一份许家的登科喜气。
此番会试,许家四名子弟再加两名同族举人尽数登榜,满京城这般齐整的门第,也寻不出第二家。
其中最叫人惊叹的当属许容嘉,往日里素来沉静内敛、行事含蓄的姑娘,此番竟一举夺得第十六名,在一众许家赶考子弟里拔得头筹。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纷纷赞叹,不愧是状元之女,果真承袭了其父一身才学风骨。
府中正厅之内,赴考看榜的几名晚辈尽数归齐,分立堂下。
秦书含笑抬眼,将几人一一打量遍,笑着打趣:“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你们几个,今日气色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旁的许则川端坐椅上,轻抚长须,眼底满是赞许:“此番会试,你们都交出了不错的答卷。尤以容嘉最是出彩,着实令祖父惊艳。”
许容嘉白皙面庞浮起一层薄红,微微垂眸谦逊回话:“祖父过誉,若无您平日悉心提点教诲,孙女断无今日名次。”
许则川温和一笑:“师长教导只是外因,能走到今日,终究靠你们自身勤勉与天生悟性。”
“你这份灵秀通透,全然随了你父亲,甚好。”
许老四可是有过目不忘技能的人才,王若瑶亦是心思慧敏之人,二人所出的儿女,天资怎会差。
许容嘉闻言,抿着唇浅浅一笑。
许承祈位列一百三十六名,名次不算靠前,却也稳稳踏入会试榜单。
许则川目光落至许承祈身上,语声温厚赞许:“你父亲自幼头脑活络,唯独于读书一道缺少天分,好在你承袭家中文脉,年少登科,祖父心中甚是宽慰。”
许承祈脸颊涨得通红,难掩心底激动,躬身回道:“孙儿能有今日,全赖祖父祖母悉心栽培。”
“虽说名次不及妹妹,可孙儿心中已然万分知足。”
见他心性谦和,未见半分妒意,许则川愈发满意,缓缓颔首:“你心性纯良,是个好孩子,祖父都看在眼里。”
许承祈眉眼愈发舒展,郑重应声:“孙儿往后定刻苦勤勉,绝不辜负祖父一片期许。”
一旁的许亭梧、许亭杨两兄弟,连同两位同族子弟名次皆属中等,排在榜单后段。
许则川目光淡淡掠过两个亲生儿子,转而看向两名同族晚辈,面上露出赞许之色。
“近些年来族中读书子弟虽多,却大多年纪尚浅,你二人能顺利登榜,身为族叔,我心中着实宽慰。”
这两名族人一名叫许亭升,一名叫许亭耀,皆是许则川远支晚辈。
早年两家手头略有薄产,早早迁出许家村定居城内。
待到许则川身居高位、名动朝野,散落各地的族人,才陆续迁回族地落脚。
许则川对此行径倒是不以为然,这些年待一众族人向来一视同仁,从无轻慢偏袒之心。
毕竟千百年前本是同根同源,一脉相承。
“此番会试发挥尚可,但万不可心生骄矜,后头尚有殿试一关。” 许则川沉声提点,“你们需分清进士与同进士的云泥之别,殿试之上务必沉心作答,尽力跻身二甲。”
许亭升、许亭耀连忙起身躬身:“侄儿谨记教诲,多谢族叔提点。”
许则川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先歇息两日,后日一早照旧到学堂温习,专心筹备殿试策论。”
二人应声落座,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当年他们回迁之时,不过区区秀才,全靠许则川时常送来典籍文章指点课业,才得以考中举人,今日方能踏进会试榜单。
虽说父辈早年离乡多年,可心中一直想亲近许则川这一支,索性举家迁回许家村扎根。
如今看来,往日种种筹谋,终是得了丰厚回报。
二人心中暗自笃定,日后踏入仕途,有许相这位族叔照拂,前路必定顺遂坦荡。
一众晚辈陆续告辞退下,厅堂之内只剩许亭梧、许亭杨兄弟,双双眼巴巴立在原地,望着上座父母。
许亭梧垮着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儿子已经拼尽全力,没料到只得了这般名次。”
兄弟二人一名二百四十二名,一名二百七十六名,放在满府英才之中,确实算不上亮眼。
许则川却并未有半分不悦,望着自家两个幼子,温声宽慰:“你们才多大岁数?寻常子弟到了你们这般年纪,大半连秀才功名都拿不下。”
“像你四哥那样天赋卓绝、过目不忘的奇才,世间能有几人?”
“并非为父苛责,只是你们性子太急,若肯静心再苦读三年,名次定然能再往上翻不少。”
兄弟二人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家中侄儿侄女尽数赴考,他们身为长辈,不愿落在小辈身后。
许亭杨心中更是通透,早已看清自己往后的人生轨迹,对此名次反倒看得淡然。
秦书也柔声开口宽慰:“你们虚岁方才十八,能一举通过会试,已然远超大半同龄人,实属难得。”
许则川在一旁连连点头。
这两个是他与秦书自己得来的孩儿,在二人心中自然格外不同。
方才还郁郁寡欢的许亭梧,经父母一番开导,心头郁结一扫而空,瞬间精神焕发。
许亭杨本就心态平和,他往日大半心思都耗费在丹青之上,并未死磕课业。
此番为了安和公主,才收心苦读,能登榜已然知足。
许则川轻抚长须,笑意温和:“此次会试能顺利中榜,也算有功,你二人各有赏赐。”
兄弟二人闻言皆是一怔,眼中瞬间亮起光。
“为父书房之内的珍藏,你们各自任选一件带走。”
“当真?” 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出声,难掩欣喜。
他们深知自家父亲并无私库积蓄,半生珍藏尽数收在书房,里面名家字画、绝版孤本、前朝文玩无一不是世间难寻的珍品。
许则川笑道:“为父岂会哄骗你们?看中什么尽管自取。” 说罢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兄弟二人满面喜色,躬身行礼后脚步轻快,一溜烟往书房跑去。
厅堂之中,终于只剩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许则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大口,润开干涩的喉咙,轻声叹道:“到底是年纪大了,接连说着许久的话,嗓子都受不住。”
秦书看着他藏不住欢喜的模样,笑着打趣:“瞧瞧你这副按捺不住得意的样子,一众孩子全数登科,心里怕是早就乐开了花。”
许则川朗声大笑,故作谦逊:“哪里哪里,不过是今日成绩恰好印证,我这人,做先生倒是再合适不过。”
秦书弯起眉眼,含笑打趣:“那等你日后致仕,正好再重过一遍先生的瘾。”
许则川眼底漾开几分柔和暖意,轻轻摇头:“不必了。”
“待我卸下朝务,便一心陪着你周游四方。”
“说起来,这些年身居朝堂,倒是委屈了你,处处受我牵绊。”
秦书唇边噙着浅淡笑意:“何来委屈一说。”
“久居京城也自有安稳乐趣,何况我也时常能四处巡查各地铺面、田庄,心中早已十分知足。”
许则川缓缓伸出手,秦书坦然抬手搭在他掌心。
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多年相伴的默契。
夫妻彼此扶持半生,如今许家枝繁叶茂、子嗣兴旺,些许遗憾琐碎,早已不值一提。
“等殿试尘埃落定,你也能松一口气,好好歇息几日。” 许则川轻声提议,“届时不妨随老二家的一同往泉州走一趟,看看海边风物。”
秦书眉眼弯弯,温顺应声:“好,一切都听你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