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得堂内静谧安然。
许则川端坐上位,抬手端起温热的茶水,徐徐饮下一口,润开干涩的喉咙。
许亭梧性子素来爽朗,率先开口发问,语气松弛:“爹,您特意留下我们兄弟,可是有要事吩咐?”说着便大大方方落座一旁。
许则川放下茶盏,神色平和无波:“并非什么紧要公事。”
“只是你娘近日心中挂念,唯恐家中为小六婚事筹备产业、添置妆奁,厚薄有差,伤了你们双生兄弟的和气。”
许亭梧闻言微怔,下意识侧头看了身侧的许亭杨,眼底带着几分诧异:“这么说,小六和公主的婚事当真要定下来了?”
许则川看着他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许亭梧挠了挠头,坦然笑道:“儿子近日一心埋首备考,半点没顾上家中琐事,竟不知此事已然敲定。”
爹,这婚事是真的定了?”
一旁的许亭杨静默端坐,耳尖微热,默然不语。
“宫中已递出话来,皇上那边也过了名录,八九不离十,只待春闱落幕,便会降下赐婚圣旨。”许则川缓缓说道。
许亭梧心中了然,转瞬便明白了他爹今夜单独留他们的用意。
“爹,您和娘大可放心。”
“小六日后尚主,是天大的福气,也是咱们许家的荣光。”
“我身为兄长,断然不会与他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何况细看下来,小六未必便是全然得利。”
他语气诚恳,条理清晰,“如今安和公主圣眷滔天,隐隐有承继大统之势。”
“小六即便春闱高中、金榜题名,日后怕是也难正常入仕履职,多半要居于公主身后,做个闲臣,实则是委屈了他一身才学。”
许则川闻言,看向许亭梧的目光多了几分欣慰与赞许:“你能这般通透豁达,懂得手足相让,我与你娘甚是宽慰。”
“你也无需多虑,你那份产业,爹娘皆为你妥善留存,分毫不少。”
“在我与你娘心中,你们兄弟二人一般无二,从无厚薄之分。”
说罢,他特意深深看了一眼沉默的许亭杨,见他素来沉静淡然的模样,心底悄然轻叹一声。
许亭梧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语气轻快:“儿子自然知晓!”
“我和小六是爹娘的老来双子,您二位最是疼我们。”
他知晓许亭杨近日心中藏着郁结,有意打趣纾解,当即侧头看向许亭杨,笑道:“小六,往后你发达了,可得多多提携你兄长我一把。”
双生兄弟心意相通,彼此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思。
许亭杨闻言,白皙的面颊瞬间攀上一层薄红,略显窘迫地瞪他一眼:“五哥休得胡言。”
许亭梧瞧着他羞赧模样,忍不住低笑打趣,语气亲昵自然:“我可不是胡言,如今谁不清楚公主前程远大。”
“你这婚事,看着是入府为婿,实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
“日后公主若执掌权柄,你便是最稳妥的枕边人,这份荣宠,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说真的,我倒是真心艳羡。”
“咱们一同长大,一同相识公主,偏偏她眼里就只装得下你。”
这番熟稔打趣,直把许亭杨说得耳尖通红、坐立难安。
他被当众戳破,只觉浑身不自在。
“爹,儿子院中还有琐事待理,先行告退。”许亭杨倏然起身,匆匆行礼,转身便快步走出学堂。
“哎,你怎么走得这般急,等等我啊!”许亭梧扬声唤道。
可许亭杨脚步愈发急促,转瞬便消失在夜色廊巷尽头。
许则川无奈摇头:“你弟弟素来脸皮薄,心思细腻,往后莫总这般打趣他。”
许亭梧立刻收了嬉闹,神色端正沉稳,又转头确认门外无人,才轻声细语道:“儿子心里有数。”
“小六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憋着结。”
“他寒窗苦读多年,如今这桩天赐良缘摆在眼前,荣光不假,可也注定要拘束他的仕途抱负,难免纠结怅然。”
“我是他亲兄长,自然会慢慢开导他,绝不会让他因此心生郁结。”
许则川神色缓缓舒展,眼底满是欣慰:“你这孩子,平日看着跳脱不着调,心里倒是通透有分寸。”
“他只是一时想不通其中利弊,待来日真正陪在公主身边,见证朝堂格局、万般机遇,自然便豁然开朗了。”许亭梧笃定道,“我与他一母双生,自幼相伴,他的心思我最是清楚。”
许则川闻言轻笑:“如此,便辛苦你多照看他几分。”
许亭梧立刻顺势上前,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笑意:“那爹打算如何谢我?”
许则川捋着颔下胡须,静静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
许亭梧收敛嬉皮,郑重起身,对着许则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恳切:“爹,儿子此番春闱若有幸高中进士,还望您日后多多提携栽培。”
许则川一怔,随即哭笑不得,佯斥道:“你这臭小子,功名尚未到手,倒先盘算着做官仕途了。”
许亭梧连忙凑上前,一脸讨好的嬉笑:“不想做丞相的进士,算不得好士子!”
“儿子素来以您为毕生榜样,只求您日后给儿子一个砥砺前行的机会。”
许则川懒得与他嬉皮笑脸,转身抬步向外走去。
许亭梧连忙快步跟上,连连央求:“爹,您就心疼心疼儿子吧!”
“不然来日小六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唯独我是个微末小官,兄弟二人站在一处,岂不是要被人比下去,徒惹笑话!”
这话看似打趣,却是入了许则川的心底。
回到了正院厢房,秦书已经躺在了床榻上。
听见动静,缓缓挑开纱帘:“今儿个这么晚啊?”说着便欲撑着身子起身。
许则川连忙上前抬手按住她:“你躺着别动,我洗漱后便歇息。”
秦书依言卧回被褥,望着他眉宇间隐隐凝着的郁色,眼轻声追问:“看你神色沉沉的,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许则川微怔,随口问道:“你如何看得出来?”
秦书浅浅一笑,手肘轻撑床沿,托着下巴静静看他,眼底尽是岁月沉淀的熟稔。
“咱们老夫老妻,你在我面前从来藏不住心事。”
“眉头皱得这般紧,谁瞧不出来?”说罢,她又轻嗔一句:“整日爱皱眉,可是容易显老的。”
许则川被她这番打趣逗得眉心稍展,唇角微扬,郁结都散去了几分。
他到床榻边落座,将晚间学堂单独召见小五、小六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尽数告知。
听完始末,秦书神色平和,淡淡轻叹:“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我心里怎会不清楚。”
“咱们的孩子,个个心明眼亮,哪里会有真愚钝的?”
她眸光微弯,带着几分戏谑:“从前你总按自己的心思替他们铺路周全,说到底,也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打算罢了。”
许则川无奈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不过是私心想着,让他们一生安稳富贵、无波无折,少受些磋磨。”
秦书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柔声宽慰:“儿孙自有儿孙福。”
“早前老大心性浮躁,你才格外看重老四。”
“如今小五有心仕途、胸有抱负,你便顺势多提点、多栽培便是。”
“皆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又有咱们坐镇看着,断不会生出隔阂嫌隙,你大可放宽心。”
许则川再度轻叹,语气满是无奈:“这群孩子,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秦书闻言笑着摇头,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当初这两个孩子刚落地时,你可不是这般感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