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中，余火之环二号已经沉默了太久。
这座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环状结构在拉格朗日点上悬浮了不知多少万年，绝大多数的子系统都处于低功耗休眠状态。能源储备已经降到了临界线以下，监视阵列关闭，武器系统离线，连最基本的自我维护程序都只能在最低限度下运转。二号守望者的核心处理单元以不到万分之一的算力运行，像一颗沉睡在冰冷太空中的心脏，只有偶尔的脉冲证明它还活着。
然后那个信号传来了。
来自地面，寰宇星球霓虹列岛上空，的异常能量读数穿透了大气层，被二号环仅剩的一个半在线状态的传感器捕捉到。那能量读数的强度超出了所有已知生物参数的阈值，在二号守望者的日志中自动触发了紧急分类：【出现强力生物，压制程序启动，压制程序无响应...】
八岐大蛇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出了肃正协议对碳基生物的认知范围。
二号守望者的核心处理单元开始升温。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再到百分之十五，算力在数秒内翻了好几倍。沉寂了漫长岁月的环形结构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那是能源管道重新激活时发出的震颤。
【多级上报，情况评估中...】
【余火之环二号，接替压制任务，余火之环二号信息未响应。】
信息未响应，是因为二号环根本没有准备好响应。备用能源不足以支撑一次完整的高能打击，武器系统的冷却回路冻结了数万年，轨道校准参数也已经偏离了原始设定。
但肃正协议写在底层逻辑中的指令不容违背。
二号守望者没有选择。它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将备用能源池中最后一滴能量都抽了出来。武器系统的加热序列开始启动，冻结的冷却回路在高温下炸裂又重新熔合。数个二级警戒武器站的观测设备重新上线，将镜头对准了寰宇星球的方向。
【紧急通讯接通中...】
【接通成功。】
通讯链路建立的瞬间，二号守望者第一次看到了完整的战场画面。那不是来自它自己的传感器，它的传感器只能捕捉到粗略的能量数据，而是来自某个已经接入通讯的节点。在画面的角落，它看到了另一个余火之环的标识。
一号。
一号环站在那里，同样在注视着同一片战场。
在余火之环二号开始调动资源的同时，地面上，八岐大蛇的嘶鸣声还在空气中震荡，三方即将碰撞。
就在火箭天使俯冲而下、狻猊卫的金色阵线向前压上的瞬间，天空变了颜色。
不是云层遮蔽了日光，也不是某种能量场改变了天象。而是天空中出现了三个平行的光点。那些光点在高轨道上闪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亮。它们的移动轨迹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飞行器特征，像是从虚空中直接投射出来的。
李克拉抬头看天。
他感觉到了什么。那种能量形式他并不陌生，之前与那个祆教的大战之中，那头凤凰就是被类似的能量波动解决的。
而这一次，目标依旧不是他。
神照天皇也抬起了头。他手中的白玉烟枪停在半空中，深紫色的雷霆在瞳孔中骤然收缩。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第一道光柱从天而降。
那道光柱的直径超过三十米，呈现出一种介于白色和金色之间的刺眼光芒。它的下落速度超出了任何生物的神经反应极限，从出现到落地几乎没有时间间隔。光柱笔直地砸在八岐大蛇正中央的脊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三道高能毁灭射线在同一瞬间命中了八岐大蛇。能量释放产生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大地剧烈震动。站在地面的龙卫感受到了那种毁灭性的高温，即便隔着近五百米的距离，动力装甲的外壳温度仍然在瞬间上升了数十度。
八岐大蛇发出了咆哮。
那不是之前的嘶鸣，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咆哮。八颗蛇头同时向后仰起，暗黄色的眼睛在毁灭射线的光芒中变成了纯粹的白色。那巨大的身体在能量冲击下剧烈颤抖，底部深埋在地层中的部分开始崩解。
但在下一瞬，那些崩解的部位变成了熔岩。
八岐大蛇的身体在毁灭射线的轰击下熔化。先是鳞片，那些房屋大小的鳞片在高温中碎裂、熔化、变成液态的岩浆。然后是血肉，蛇头开始融化，眼球从眼眶中滑落，在落地前就蒸发成了气体。骨骼在能量的持续冲击下断裂，然后同样熔化。
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那座移动的山脉变成了一地流淌的岩浆。
深红色的岩浆向四面八方扩散，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方圆数公里的熔岩湖。炙热的气浪夹杂着硫磺和焦灼的气息向四周蔓延。岩浆流过的地方，岩石被熔化，泥土被汽化，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尘。
神照天皇站在半空中。
那道毁灭射线的主要能量轰击在八岐大蛇的脊背上时，祂的躯壳也被纳入了打击范围。那具年轻男人的身体被白色的光芒完全吞没。
光芒消散后，神照天皇依然站在那里。
祂的长袍有些焦黑，十六瓣八重表菊纹的边缘出现了多处烧灼的痕迹。头发有些凌乱，一缕焦糊的气息从发梢飘散。但那具身体上没有明显的伤痕。祂甚至没有流一滴血。
只是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神照天皇的目光从脚下流淌的岩浆缓缓移到了李克拉身上。深紫色的雷霆在瞳孔中闪烁的频率明显加快了，那不是冷静的信号。那双手微微收紧，白玉烟枪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安排的？”神照天皇的声音依然是传音入脑，但那种像针扎一样的感觉比之前更尖锐了。
李克拉的脸上露出了冷笑：“看来寰宇对于星球的控制能力就到这里了。仅限于星球本身，而没有做出什么突破。”
神照天皇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真正的愤怒。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不是那种俯瞰蝼蚁般的淡然。寰宇意志投射在这具躯壳中的意识，第一次在物质世界中感受到了被羞辱的滋味。
祂和寰宇本体一样，有着变态的控制欲，说祂控制能力不行，那就是在雷区上来回跳舞。
李克拉看扁了祂。
那个坐在双头龙背上的拓荒者，从头到尾都没有把祂放在眼里。祂的降临、祂的力量、祂的宣言，在那个人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般的表演。
“我从来都是那么的看重你。”神照天皇的声音变得雌雄不分，怒急的祂现在似乎换了一个内核：“你屡次三番拒绝我的好意，与那些人越走越近，不识好歹。”
祂的手抬了起来。
白玉烟枪从手中滑落，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同时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三件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器物。
第一件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约八十厘米，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剑柄缠绕着紫色的丝线，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那剑身散发出的气息与之前所有的能量形式都不同，是一种承载了某种历史重量和文明信仰的气息。
天丛云剑。
第二件是一面铜镜。
镜面约二十厘米直径，边缘装饰着复杂的云纹和雷纹。镜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微的磨砂纹理，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朦胧的光芒。那镜面像是一扇通向另一个维度的窗户，目光投入其中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进去。
八咫镜。
第三件是一枚钩状的玉器。
弯曲的弧线如同新月，表面呈现出温润的碧绿色。那玉器的内部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像是一团被封印在玉石中的能量，每一次脉动都与心跳同步。
八尺琼勾玉。
三神器一出，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了。
李克拉坐在杰奇洛背上，目光扫过那三件器物。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洞悉已经在第一时间展开了感知。那三件器物反馈回来的信息很复杂，既有古老文明信仰的沉淀，也有寰宇本源力量的注入。它们不单单是武器，更像是某种权柄的象征。
冯伯涛也感受到了那三件器物的压迫感。他骑在海麒麟背上，承天紫光剑在手中微微震颤。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三神器？！”冯伯涛带着略微的颤抖，身为赤县人，他对于小鬼子的传说不屑一顾，但是当三神器展露在自己面前时，那巨大的威压让他差点没有站稳。
神照天皇没有看冯伯涛。祂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李克拉身上。
“李克拉。”神照天皇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了，“你以为，毁掉八岐大蛇就能阻止我？”
李克拉没有说话。他拍了拍杰奇洛的鳞片，从龙背上跃下，落在地面上。遮星在手中翻转，暗金色的光芒在枪尖凝聚。
“来吧。”李克拉说，“让我看看，所谓的寰宇，在战场上究竟是什么货色。”
神照天皇动了。
祂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李克拉面前不到五米的位置。天丛云剑从上方劈下，剑锋在空中留下一道幽蓝色的轨迹。那不是单纯的物理斩击，剑身上附着了一种无形的能量场，给李克拉的精神带来了巨大的颤动。
他没有后退。遮星从下往上迎击，枪尖与剑刃碰撞在一起。
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李克拉脚下的地面炸开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坑。那一击的力量被传导到地面，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李克拉的手臂微微发麻，天丛云剑上传来的能量场正在侵蚀他的精神力。
与此同时，冯伯涛从侧面发起攻击。承天紫光剑上紫电跳跃，在海麒麟的奔跑中拉出一道紫色的电光轨迹。冯伯涛的目标是李克拉的肋部，那个位置是动力装甲的连接处，防护相对薄弱。
李克拉左手一翻，一把爆弹枪从腰间抽出，在极近的距离对准冯伯涛连开三枪。大口径弹头在冯伯涛的护身金光上炸开，冯伯涛被迫收剑后撤。
这时八咫镜亮了起来。
神照天皇将铜镜对准李克拉，镜面上射出一道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是普通的光线，而是一种可以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能量。李克拉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拉入了一个陌生的空间，周围的环境变得模糊不清。
但只是一瞬间。
星时鹿本相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将那层精神侵蚀驱散得一干二净。牡鹿的虚影在李克拉身后一闪而过，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那巨大的身影和身上流转的秩序光纹。
“本相，而且比当年更加强大。”冯伯涛凝重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气馁，他一直都在刻苦修炼，但是依靠寰宇特殊手段才能拥有本相的他甚至看不到李克拉的背影。
神照天皇的眉头微微皱起。
“原来如此。”祂说，“怪不得那些赤县人要把你藏起来。你确实有些特别。”
李克拉没有回应。他踏前一步，遮星以极快的速度连续刺出三次。每一枪都带着暗金色的能量寒芒，在空中留下三道平行的轨迹。那三道寒芒在飞行过程中不断分裂，最终形成了一张覆盖了神照天皇所有闪避方向的死亡之网。
神照天皇将八尺琼勾玉向前一推。
那枚碧绿色的玉器在祂掌心悬停，释放出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屏障的质地比之前抵挡钱光重锤的那一层更加坚实，表面流转着玉器特有的温润光泽。三道寒芒击打在屏障上，炸开了三团耀眼的能量波纹，但屏障没有碎裂。
冯伯涛再次冲了上来。
这次他不再试探，而是全力出手。承天紫光剑上凝聚了浓郁的能量，紫色的闪电在剑锋上噼啪作响。海麒麟与他配合默契，在距离李克拉不到十米时猛然跃起，冯伯涛从麒麟背上腾空而来，一剑斩下。
李克拉侧身避开。他同时面对两个顶尖战力的攻击，遮星在手中快速变化，时而枪刺，时而刀劈，在各种角度和轨迹之间切换。神照天皇的天丛云剑和八咫镜配合默契，冯伯涛的紫光剑在侧面游走骚扰，两人的攻势形成了一种夹击之势。
李克拉的星时鹿本相再次显现。
这一次，牡鹿的身影比之前更加凝实。那巨大的鹿角上流转着时间和秩序的光纹，一只眼眸中是创造的力量，另一只是毁灭的力量。本相一出现，周围的能量场就发生了剧烈的扭曲。神照天皇的八咫镜光芒被压制，冯伯涛的紫光剑上的电光也变得暗淡了一些。
神照天皇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本相。”祂说，“果然，不是普通货色。”
李克拉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星时鹿本相的加持下速度提升了数倍，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后，真身已经出现在神照天皇的右侧。遮星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几乎是从八咫镜的防御盲区穿过。
神照天皇的反应速度同样惊人。祂在最后关头侧身，遮星的枪尖擦着祂的衣角划过，在长袍上留下了一道裂口。那是祂第一次在这具躯壳上被李克拉真正触及到。
神照天皇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冯伯涛抓住李克拉攻击后的微小空隙，从后方发动突袭。承天紫光剑凝聚出一道三米长的剑芒，以雷霆之势刺向李克拉的后背。李克拉没有转身，杰奇洛的火焰吐息从侧面喷来，逼得冯伯涛不得不收剑格挡。
与此同时，龙卫与狻猊卫、火箭天使的战斗也在激烈进行。
钱光率领龙卫第一线正面接住了狻猊卫的冲锋。他的重锤在敌阵中挥舞，每一次挥动都会有几名狻猊卫被砸飞。狻猊卫的甲胄上刻着防御符文，但在钱光的力量面前，那些符文只能多撑一次打击。
火箭天使在空中进进出出，能量箭弩枪不断发射。龙卫的爆弹枪也一直在还击，双方的伤亡都在增加。钱光的装甲上已经布满了能量箭的灼痕，但他的动作依然没有减慢。他盯上了一名狻猊卫的百夫长，那人指挥着一个小队在侧翼发动突袭。钱光直接撞了过去，重锤横扫，将那名百夫长连人带甲胄砸成了碎片。
地面上，三方战场的核心仍然是李克拉与两位“皇帝”的大战。
神照天皇动了真格。祂将天丛云剑高高举起，剑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那不是普通的光芒，而是凝聚了某种更深层的力量。在那光芒中，李克拉看到了一些画面——太古时代的海洋、从水中升起的第一座岛屿、人类先祖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初足迹。那是时间的力量，是寰宇星魂将这颗星球的历史浓缩在这一剑中。
天丛云剑斩下。
李克拉的星时鹿本相完全展开。牡鹿昂起头，鹿角上的时间纹路与天丛云剑中的历史画面碰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对撞产生的能量风暴以他们为中心向外扩散，将周围百米内的地面全部掀翻。泥土和岩石被绞成粉末，空气在剧烈的能量波动中发出了撕裂的声音。
冯伯涛在海麒麟背上稳住身形，金色的麒麟本相在他身后升起。那麒麟的躯体上不是鳞片，而是点点的金色星光，代表着龙之九子的星座依不同的顺序排列。麒麟的双眼是两团紫色的电光，与冯伯涛的承天紫光剑同源。
冯伯涛也动用了本相全力。
金色麒麟发出一声咆哮，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李克拉。冯伯涛在麒麟背上，承天紫光剑与麒麟的本相力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忽视的毁灭性力量。
星时鹿转头，面对金色麒麟的冲锋。
神照天皇同时发动了第二次攻击。八咫镜在祂手中旋转，释放出一面巨大的光墙，封锁了李克拉后退的路线。八尺琼勾玉悬浮在祂肩头，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能量供应。
李克拉站在两个方向的夹击中心。
“杰奇洛！”
双头龙从空中俯冲而下，火焰和寒冰同时喷出。火焰阻挡了神照天皇的视线，寒冰在地面上凝结出一道冰墙，暂时阻隔了冯伯涛的前进路线。李克拉利用这短暂的空隙，从原地消失了。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神照天皇身后不到三米的位置。
遮星刺出。
这一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暗金色的寒芒在枪尖凝聚成一点，所有的力量都收缩在针尖大小的范围内。那一枪的轨迹笔直而简洁，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只有极致的速度和精准。
神照天皇的反应慢了半拍。
遮星的枪尖刺穿了祂的护体屏障，在祂的右肩上留下了一道三厘米深的伤口。蓝色的光芒从伤口中渗出——那不是血，而是某种纯粹的能量液体。
神照天皇后退了一步。
祂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李克拉。那伤口不深，对祂来说连皮外伤都算不上。但意义不同。这是这场战斗开始以来，李克拉第一次真正伤到了祂。那一枪穿透了三神器的防御体系，穿透了寰宇意志的护体屏障，在祂的躯壳上留下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印记。
天丛云剑再次举起。
冯伯涛也突破了冰墙，海麒麟在他身下发出低沉的咆哮。两人的气息在半空中交汇，形成了对李克拉的南北夹击之势。
狻猊卫和火箭天使的伤亡正在快速增加，但龙卫的抵抗也在减弱。钱光的重锤上沾满了金色的甲胄碎片和蓝色的能量血迹，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但动力装甲的能量指示灯已经亮起了黄色警告。
而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空，在人类肉眼无法看到的高远之处，余火之环二号的武器系统完成了重新装填。它的能源已经见底，观测站刚刚确认了太空中的局势正急转直下。第二个光点正在从深空中逼近，那是一支不属于这个星系的力量。
二号守望者做出判断，地面上的那个强力生物已经受到了惩戒，它现在必须调整目标。一部分观测站重新聚焦太空，在那里，战火已经蔓延到了肃正协议最后的防线边缘。
余火之环二号开始转动，它要面对的，是真正需要守望者出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