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夫没有上三楼,而是穿过后院来到郭敖经常躺着的隐秘的三院。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漫上他的鼻腔,一改往昔这里清净的氛围。伍夫透着灯光看过去,只见原来席地而躺的布局改成了围坐式的酒局,几个身着蜀锦的女人大肆的裸露着身体陪坐在男人旁边,像蛇妖一般粘着粗壮的男人们。
男人们则推杯换盏,一个个士大夫的面容之下,暴露出贪享淫乐的本性。伍夫看了一眼他们冠束,多半是不同颜色的纶巾,或者绣一枚青蝉或者绣一簇竹兰……不像是汉中当地的权贵,因为纶巾这种打扮是从诸葛丞相开始流传的,但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肆无忌惮的束冠纶巾。
“伍夫兄长。”相思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是我。”伍夫转过身,快步把相思拉到一旁的下沉花园中,这里有一片竹林作为掩映。
“伍夫兄长,你是收到信来的吗?”相思问道。
透过微弱的灯光,伍夫看到相思那原本鹅卵石一般的脸蛋快要瘦出来轮廓了。
“我没有收到信,我到汉中执行任务,特意来看看你。”伍夫先解释了一声,然后目光往里边看了一眼:“那是什么人怎么引到内院来了?”
“他们是汉中新来的官吏,我这里托了人去认识他们……”相思只说到这,身体便像经过暴晒的软虾一般靠在伍夫身上。
“你受苦了,我这就差人来帮你。”伍夫把相思抱在怀中,自打郭敖走了,秋璇死了,这两个人就像是寒风中的稻草一般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秋璇死了以后,很多关系都开始疏离我们,刘县主把原本给我们的政策都收回去了,有几次有人来闹事,他也只是象征性的和稀泥,最后还是小厮去围寨找陈盈兄弟,他带人来摆平的……伍夫哥,是不是我家主人回不来了……”相思悲切的问道。
“有人刚从那边回来,老敖还好着呢,打了仗他应该就能回来了……”伍夫为相思拂去泪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我觉得刘县主不想庇护我们,便去找了一次姜淮将军,可姜淮将军说现在汉中的局势不太明朗,这一次丞相北伐他兄长也处在边缘没有任何职务,他也不好轻易去找刘县主,汉中就更不好去了;我没有办法就想起来一个人,汉中制使赵星河,有一段时间他每天在这里等人,我们多说过几句话,后来等到人之后他就没再来过了,但他给我留了一个地址说有问题可以去找他解决;那一天我就去了,恰好赶上他要回成都,他没有多说话给我写了一张纸条,上边不仅盖着他的章还盖着一个独印赵字章,他说有任何问题拿着书信去找阳平关守将马岱,他会全力帮忙解决。我听主人说过马岱,此人不仅是马超将军的弟弟,还跟世家大族马氏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以马氏的背景应该能解决汉中所有的麻烦,我便去拜访了马岱,这些人都是马岱从汉中府介绍过来的;马岱将军说有这些人常来常往,就是那个刘县主也得上前护卫。“相思接着说道。
伍夫昂起脑袋想了想,那个独赵的印章,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只是这些人喜欢清雅,不喜欢大厅和二楼那污浊的氛围,于是我便把后院清理出来了;他们有些赏钱颇丰,也有些借口吃醉逃单,不过马岱将军每次都会多有结钱出来相当于弥补了这些,我便由着他们去了;说来也怪,自从马岱将军和这些人来了以后,闹事的果然就少了,只是那刘县主照例疏远我们,隔三差五的会有些地痞前来搅合……”
伍夫想起来了,第一次北伐的时候,有人拿着独赵印章到斜谷调运粮草,这个赵代表的不是别人,正是兴汉将军赵云。那么马岱带来的并不是丞相府的背景,而是现任冲锋将军赵统的背景。赵统将军交好的人正是汉中董允。这是家族力量决定的事情,赵云作为先帝最亲密的心腹,他的编制在丞相府,但他的政治站位却是围绕着东宫布局的,就这么说的吧从成都汉宫建立的那一天起,东宫的安危就是赵家负责的,这么多年了这件事从未改变过。
因此不管是先帝还是现帝,或者董允,郭攸之他们仰仗的都是赵云布局在东宫附近的禁军,以及拱卫成都的虎威军团。
“有他们就足够了,就这样吧;我给你留一笔钱,你记得万事莫与他们争,大事一定等我回来再做决断。刘志那边我会找人去打点的。”伍夫说着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累了。
相思点点头,朝身后的楼梯看了看,意思是问伍夫要不要上去休息。
伍夫伸手在相思的后脑勺抚摸着,心里五味杂陈的说道:“我回去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一直不太放心;现在魏将军那形势也不太明朗,我也不能常出来,最近魏沐受了罚我可能更忙了……”
相思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攥着伍夫的手,似乎有万般不舍,静静地听着伍夫说下去。
等伍夫的身影消失在荒野之上,阿汉卿才从夜色中透出身影,他看了看眼前这座规模不小的青楼,又看了看停在后门的几辆汉中府规制马车,心里泛上一阵庞杂的思绪。
一声烟花响突然炸在汉中城的上空,阿汉卿回头看过去,那青黄的烟雾转瞬即逝,这是外务属独有的信号。来不及过多考虑,他从旁边牵过来一匹马趁着夜色朝东边赶去。
而此刻的青楼之上,相思也注意到了这一声烟花,她站在顶楼端着一碗琥珀酒,看着阿汉卿的身影消失,脸上刚刚还是犹见可怜的柔弱,现在就换了一幅深沉笃定的严肃。只是她越发凸显的颧骨为她这一段的操劳做了印证;她原本是盈盈肥美的姿态,现在不得已越来越像秋璇那个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