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城内,前有督兵卫刘岩带队开路,后有廷尉属狱司垫后,中间是伍夫带着从先锋大帐来的兵卒和罪犯魏沐。
相比城内平日的木牢游街,先锋大帐的钢笼明显更有看点,而在此之外更有看点的是被游街的人。这一次游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汉中城作威作福已久的魏家后生。
这会释放什么样的信号?或许聪明的人已经开始去各家魏字号讨要自己的红利了。
反正接近年关,有的是用不完的借口……现在连魏沐都被拉出来游街了,这钱还是放在自己口袋中比较踏实。
人群中除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商人,还藏着几张严肃谨慎的面庞。
当游行大队经过牌楼的时候,跟在伍夫身后的荀胜一抬头,恍然看见那身体藏在石柱后的何小;这何小不是别人,正是这一次他们汉中小分队负责进城的小组长。何小虽然年轻,但为人机灵敢于冒险,胆大心细多有主意,因此进城的人士非他莫属。
荀胜是个做谍式的老把头,他素来知道真实的消息不会来的这么简单,也素来知道消息的交接不会过于顺利。他随着伍夫进城的时候,守城官要根据户籍核对每一个人的身份,他不由自主的往人群中挤了挤。他哪里有什么户籍,他在军营也还没混个脸熟……
伍夫唤来信袋兵,在他随身背着的竹箱中左翻右翻掏出来一沓揉皱的户籍信息,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夹着一个盛满烟草的袋子走近城官。
荀胜在人群中几乎屏住了呼吸,虽然他认为这一次进城的机会是魏延特意制造的,但魏延并没有当面认可他这个想法,因此在这道关卡前边,他不由地握紧了藏在袖笼中的短刃。
伍夫把那一沓资料随意的递进岗哨,然后就痞嘻嘻的靠在柱子上慢慢打开烟袋,说这是五丈原上今年新出的金叶,他这一包全部是顶芽下边两至五层的中叶,换言之,这就是顶货下边的次顶货。
城官随手接过烟袋,调侃伍夫守在烟田旁也不给兄弟们弄点顶货。
伍夫便故作惊恐的后退一步,瞪大眼睛大声地嗷呜了一句叹息,说那些顶货都是送往东宫和各府的,自己要是拿了其中一点,说不定就得罪到哪府大爷了!
他这一声嗷呜一惊一乍的,吓得几名城官被打断了工作,那名负责审查的文记还没来得及继续看下去就被城官递过来的烟袋给中断了工作。那一沓户籍信息就这样过了初审,返回到城官手中。
城官点了几个大头兵,不耐烦的让他们赶紧去核对人头,自己则深一口浅一口的品尝着伍夫带来的次顶货烟叶。
寒冬腊月的,总也不下雨雪,盆地内气候干冷,还总有西北风呼啸着冲撞城墙,早就给这名城官折磨得难以忍受。如今抽到这种粗制滥造的带着麻痹神经的原始烟草,怎一个舒爽了得。
可是仅一袋烟叶就能顺利通过城门么,明显是不可能的。这些城官巴不得天天有当兵进出城门,要是遇到运粮草的就更好了,他们守城门每月就那点薪俸,只够一个月去两次青楼,甚至不能体面的安一处暗宅养一个姘头……所以每当遇到这些富的流油的兵痞,他们不知道有多高兴……
伍夫凑上前从大军裘内掏出来一块拳头大的银疙瘩,表面油污黢黑的,看起来像是刚从茅坑中掏出来的石头。
不掏便罢,这一掏直接惹得那城官龇牙咧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烧烟烫了舌头。直言伍夫莫要拿这些掺了杂质的旧军饷糊弄自己,这一疙瘩融了之后连茶盏大小都没有……
伍夫就笑着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名逐个核对人头的大头兵,转身笑着从口袋中掏出来两条灿黄油亮的黄色物质,嘴里嘟囔着说这可真是越到打仗水涨船高,再多来几次恐怕自己这个屯田杂将就得倾家荡产了,又嘟嘟囔囔的说自己进城快活的钱都没有了……
城官看到灿黄物质,当即表现出烧烟上头的模样,笑呵呵的接过去然后冲那几名大头兵摆摆手,接着恹虚虚的说着,你伍将军可不是什么杂号将军,早听人家说了给你升四方将军你都不干,你就爱干在村子旁边屯田的勾当,那是有钱赚还有女人陪……可别说你到城里吃不了一口新鲜啊,今晚你去我那,我那窑里还有个不成样子的骚姐儿,我让他陪你一回……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的说起那些下三滥的话题,直说到游街队伍跨过城门在驿站门前修整了一刻,伍夫才骂骂咧咧的穿过城门楼子。
到这一刻,荀胜还没觉得异常,这样的事情便是放在大魏,也无时无刻不在上演,更何况汉中是魏延的老穴,他放几个人进来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可现在何小就那么赤裸裸的出现在牌坊的石柱后边,这个看热闹的逻辑虽然合理,但在荀胜警觉地意识中,还是藏着几分容易,除非何小的出现有更合理的解释。于是他装作没有看到何小,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可就是他这样的举动,很快就引起两个人的注意。这两个不是别人,一个是站在明处的外务属从事潘成岳,那几个破毡帽也是他捉回来的,他自然要对这件事负责到底。而另外一个人也是外务属的从事,就是每天盯着潘成岳这一帮外来户的阿汉卿。
孔雀信的事情弄清楚以后,阿汉卿没有贪图抓人的功劳,而是主动找到潘成岳,把抓破毡帽的机会让给了他。潘成岳本来因为哥哥的事情要避嫌,后来收到阿汉卿的礼让,虽然有些不愿接受,但这个机会对他和领导郑文和来说或许是不可或缺;于是他说了一句蹩脚的感谢话,就带着人全城出击去了……
阿汉卿不是无事可做,他是从直觉上对潘成岳这个人不太放心,因此才总是出现在潘成岳的身后。此刻他看着潘成岳,看着何小,再看着荀胜,脸上平静的像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