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丫心里头百转千回,面上却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连哭都忘了。
她不知道的是,裴鹤鸣此刻也在打量她。
趴在墙头上看了个把月,隔着一道墙的距离,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姑娘看得够清楚了。
可直到现在,他蹲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才发觉自己之前的那些“看清楚”,全都是隔靴搔痒。
她太瘦了。
不是那种纤纤细腰、盈盈一握的好看,是那种真的没吃饱饭的瘦。
手腕细得跟藕节似的,锁骨下方凹进去一块,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能看出底下那副骨架的形状。
她是怎么养自己的?
裴鹤鸣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脸上还带着病中的潮红,嘴唇上还有方才咬破嘴唇留下的血痂。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右腿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害怕,甚至连眼泪都收了回去。
一个十二岁的姑娘,脱了臼、流了血,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墙头上跳下来,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冷静地打量对方。
这得吃过多少苦,才能养成这样的性子?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
院子里的风从石榴树上吹过,落了几片花瓣下来,轻飘飘地落在陈二丫的肩上。
还是裴鹤鸣先开了口。
“你这样坐在地上,又要着凉。”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不自然的僵硬,“而且正骨治疗脱臼这种事情,如果不好好医治,会变成习惯性脱臼的。”
看了一眼陈二丫那副单薄的身子骨后,裴鹤鸣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还没及笄,身量也没有长开。如果不好好处理,将来你可能跳不了舞了,也会成为一个小矮子。”
这话说得很实在。
实在到把陈二丫的脸一下子就吓白了。
只见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里的泪珠子再也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忍着、却怎么都忍不住的无声哭泣。
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砸在地上,砸在裴鹤鸣的心尖上。
裴鹤鸣瞬间就慌了。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嘴里的话也磕巴了起来:“诶诶!你别哭,我只是说有可能,有可能你明白吗?就是不一定发生的!”
往前蹭了半步,裴鹤鸣又觉得自己太冒失了,赶紧退回去,在原地急得抓耳挠腮。
“你放心,我就会正骨,我给你治脱臼!我祖父从小就找人教我这些,我学了好几年了,手法很好的,真的!你信我!”
他生怕陈二丫不信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而且我还会让技术很好的大夫给你复诊,你别哭!我一定不会让那种最坏的情况发生。”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说完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心跳得砰砰响。
不是因为翻墙翻的,是因为面前这个姑娘哭得太让人心疼了。
陈二丫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抬起泪眼看了裴鹤鸣一眼,又低下头去,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哭腔,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不是你害我脱臼的,我怎么能如此麻烦你,而且我也没有银钱给你,我……”
“我不需要你给我银子。”
裴鹤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在陈二丫的面前蹲了下来,一只膝盖着地,姿态说不上多好看,却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郑重。
然后裴鹤鸣伸出手,动作轻得不像一个成天舞刀弄枪的少年郎。
一手托住对方的后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当当地把人抱了起来。
陈二丫整个人僵住了——现自己被一个陌生少年抱在了怀里。
他的胸膛很硬,硬得像一面墙。
她的脸离他的脖子很近,能看见他喉结下面那颗小小的黑痣,还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
陈二丫应该挣扎的。
可少女实在太累了。
发烧烧了好几天,今天又练了舞。
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在意识到应该挣扎之前,已经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额头甚至还抵在了裴鹤鸣的肩窝上:“大哥哥,你要我答应你什么?”
裴鹤鸣:( *︾▽︾)嘿嘿!这些年,光听别人求饶的时候喊自己“爷爷”了,被人叫“哥哥”还真是不多。
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一些:“陈二丫这个名字我不喜欢,我给你取个小名,以后我都唤你‘穗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