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玉东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如同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风,低沉而绵长,在整个元月星球上回荡不去。
他的身子开始缓缓下沉。
双脚最先没入地面,脚下的岩石在他触碰到的那一刹那便化作液态,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开。紧接着是小腿、膝盖、大腿,每一寸肌体沉入地下的过程都顺滑无比,仿佛他本就是从这颗星球内部生长出来的一部分,如今只是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地面没有破碎,没有裂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水波一般。
那些被他踩过的岩石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自行向两侧让开一条通路,待他的身躯完全沉入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合拢,只留下地表上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水面后泛起的波纹。
谢玉东闭上双眼,任由身躯在岩层中穿行,朝着星球的最深处沉去。
他的感知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能“看见“头顶的岩层是如何在身后重新闭合,能“看见“土壤中矿物颗粒在他经过时被激活、散发出微弱的荧光,能“看见“地壳深处那些纵横交错的裂隙中流淌着液态的玄黄之气,如同这颗星球的血管。
他甚至能“看见“玄黄星上的动静。
神识穿透了元月与玄黄星之间的虚空,将对面那颗星球上的一切映照在脑海中。
臧婷正在洞府中盘膝打坐,腹部微微隆起,一缕淡金色的气息从她的丹田缓缓渗出,包裹着腹中的胎儿,为那尚未出世的小生命洗炼着筋骨。
钱多多躺在灵泉水池里,身子半浮半沉,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翠绿的仙莲叶,她的脸埋在莲叶间,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参悟什么。
陈楠、云夜月、沈墨卿、谢宁、卢文聘、周晓白、叶疏桐……每一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感悟这颗星球上的先天烙印。
有的人眉头紧锁,有的人面色安详,有的人手舞足蹈如同疯癫,有的人一动不动像是石化。
谢玉东微微笑了笑,收回了神识。
他继续下沉。
越往深处,温度越高,压力越大。到了地幔层的时候,周围的岩石已经化作了通红的熔岩,流动的岩浆散发着刺目的光芒,温度高达数千度。再往下沉,熔岩变成了更加粘稠的状态,色泽从通红渐渐转为暗金,那是这颗星球的本源物质在高压下凝聚的形态。
这里的压力足以将地球上最坚硬的合金压成一张薄饼,温度足以融化任何已知的金属。
但谢玉东的肉身已经高达万丈,浑身筋肉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这些温度和压力对他来说不过是微风拂面。
他终于抵达了星球的中心。
元月的地核。
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约莫上千里,四壁通体呈暗金色,光滑如镜。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玄黄之气,那团气如同一个胎儿蜷缩在母体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旋转着,每转动一圈便向四周辐射出一圈圈如同涟漪般的能量波纹。
玄黄之气与玄黄母气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虽然比不上玄黄母气的玄妙,但也是非同寻常的先天之物。
这么一团玄黄气,就是元月的心脏了。
谢玉东巨大的身躯在地核空间里盘膝坐下,万丈高的身子蜷缩起来,恰好与那团玄黄之气相对而坐。
他的呼吸开始与那团气的脉动同步,一呼一吸之间,整个地核空间都在微微明灭。
他睁开了眉心的神罚之眼。
五色光华从那竖眼中倾泻而出,将整个地核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谢玉东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入那团玄黄之气中。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团气的刹那,整个元月星球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在这一瞬间,沉睡在地核深处的先天烙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沿着星球内部的脉络疯狂地向四面八方传导开去。
霎时间,元月表面那些原本只是零星冒出的鸿蒙紫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数万道紫气从地面裂隙中冲天而起,直上九霄,在天空中交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紫金色光幕。
七色祥云成片成片地涌现,一朵朵莲花状的祥云从地面升起,在空中绽放、凋零、再绽放,循环往复,如同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
天空中那些本来灰蒙蒙的云层被紫气和祥云搅动,翻滚着、旋转着,渐渐形成了一个覆盖大半颗星球的巨大旋涡,漩涡中心如同漏斗般倒垂下来,尖端直指谢玉东所在的地核方向。
而地核之中,谢玉东的指尖已经全部没入了那团玄黄之气,随后整个身体缓缓变小,化为丈六金身,陷入了玄黄气息之中。
而就在他沉入玄黄气时,整个元月轰然一震,之前出现的种种异象忽然消失,整个星球猛然间就变得安静下来。
玄黄星上。
臧婷等人先后被这种异象惊醒,纷纷走出洞府,抬头望向元月。
这颗元月通体泛紫,紫气缭绕,看着如同一个修士体内的紫丹,透出一股子神秘与优雅。
本来大家都熟悉了这颗卫星的存在,知道这是一颗如同月球一样的荒废卫星,只是颜色有点奇特而已。
可此刻再看,那哪里还是什么荒星?分明是一棵正在孕育着某种极致灵韵的活物。
那紫气弥漫在元月的表面,又缓缓向玄黄星这边弥漫而来,如同一缕缕仙气,经久不散。
臧婷站在洞府门前的平台上,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眯着眼看了许久。她身后站着陈楠和沈墨卿,两人也是一脸震惊地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玉东是不是在那上面?陈楠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臧婷点了点头:应该是他!他之前说过,他在这颗卫星上有自己的道场,现在也可以从这颗星球上隐约感觉到他的气息。
沈墨卿伸手搭在额前遮了遮刺眼的紫光,轻声道:那颗卫星……以前没这么亮吧?我记得昨天看它还灰蒙蒙的,今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肯定是我哥弄的。
谢宁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练功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刚从入定中醒来的倦意,我刚才神识探了一下,感觉元月那边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肯定就是他。
众人沉默了片刻,各自都在用神识试探着往元月方向探去。可神识刚触到元月表面那层浓郁的紫气,就像撞上了一堵软绵绵却坚韧无比的墙壁,被轻飘飘地弹了回来。谁也探不进去,谁也看不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算了。臧婷收回神识,摆了摆手,他做他的事,咱们修咱们的行。他要是真有什么要紧事,自然会跟我们说。都回去接着修行吧,别在这儿站着发愣了。
她转身往洞府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元月,嘴角微微一勾,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家伙,走到哪儿都要搞出大动静。
众人听了这话,都不由得失笑。
谢宁走边边嘟囔:我正在悟道的紧要关头,被这一下打断了,回头又得重头来。
我也是。卢文聘跟在她身后,苦着脸道,好不容易摸到一点头绪,这一震全震没了。
怪谁?怪你哥。周晓白笑嘻嘻地推了谢宁一把。
我可不敢怪他,他现在可是地球上的修仙道祖,身份地位太重了,我可不敢怪他!谢宁撇嘴。
众人说说笑笑地各自回了洞府,玄黄星表面重归安静。
但那些从元月上弥漫下来的紫气并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如同清晨的雾一样缓缓流淌在玄黄星的山谷和沟壑之间。
臧婷等人回到洞府之后没多久便发现,这些紫气渗入体内之后,竟让她们原本滞涩的感悟重新活跃起来,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顺畅。
臧婷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轻声笑了一下,重新闭目入定。
她知道,谢玉东虽然人在那颗卫星上,可心里还是记挂着她们。
而此刻的元月地核之中,谢玉东的丈六金身已经彻底沉入了那团浓郁的玄黄之气里。他的身形被那团气完全包裹,如同胎儿蜷在母体之中,四肢微蜷,双目紧闭,呼吸已经完全与玄黄之气的脉动融为一体。
而与此同时,元月表面的紫气也在缓慢地减弱,那些冲天而起的鸿蒙紫气已经渐渐收敛,重新蛰伏回了地面的裂隙之中。天空中的七色祥云一朵接一朵地消散,露出原本灰黄色的天幕。
巨大的旋涡也慢慢散开,风停了,云歇了,一切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那些弥漫到玄黄星表面的残余紫气,还留着一丝痕迹,证明方才那些异象并非幻觉。
这一日,臧婷又一次从入定中醒来。
她走到洞府门口,抬头看向元月。那颗卫星的表面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静,紫色光芒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隐约一丝淡淡的金色在她视线中缓缓流动。
然后她看见了谢玉东。
他的身形从那团金色中走出来,由小变大,由虚变实,如同从水面下浮上来一样,一步便从元月表面踏到了玄黄星的上空。他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衣裤,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却格外平静,眼神比离开之前更深、更亮了一些。
臧婷看着他悬停在半空中的身影,忽然笑了一声,冲他扬了扬手:玉东,咱们的孩子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