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定完器官移植的正事，客厅里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些。
唐凯拎起桌上的紫砂壶，手腕微倾，茶水在陈庆州杯中激起一圈细碎的白雾。
他放下茶壶，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陈部长，电话里提过的那档子事...今晚跟佘老板碰面的安排，您看？”
“嗯，让他过来坐坐吧。”陈庆州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目光却越过茶盏，落在了旁边的楚卫国身上，“卫国啊，既然你的手术推迟到周三，那今晚的晚宴你就出席一下吧。这两天，你就多露露脸，也好让国内的股民们安心。”
“明白部长，我也是这个打算。”楚卫国应得干脆，抬手看了眼腕表，离晚宴还有大半个小时。他撑着扶手站起身，理了理衣摆：“那部长、唐老板，我先回去换身行头，顺便也跟穆雪通个电话，了解一下集团的情况。”
“去吧。穆雪那丫头也是辛苦，年纪轻轻就扛着这么大个摊子。”陈庆州嘴上感叹着，眼角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朝儿子递了个眼色。
陈莫安立刻心领神会，撑着沙发站起来，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楚叔，您也别太忧心。等我熬过这一关回了国，就能替穆雪分担了。”
楚卫国看着眼前这对父慈子孝的模样，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但他只是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涌的暗色，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欣慰的笑意。他伸手拍了拍陈莫安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好！有莫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叔已经老了，纵使这次手术成功，身体也已大伤元气，集团未来的发展就全靠你们年轻一辈了。加油吧，叔看好你！”
“楚叔放心，绝不让您失望。”陈莫安满脸笑意的承诺道。
陈庆州也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扶住楚卫国的手肘，语气里透着股推心置腹的热络：“卫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唐老板请来的医疗团队，那是国内顶尖的，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是啊楚董！”唐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接话，“王医生的团队，在器官移植这块，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您就放心把命交给他，保准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楚卫国主动伸出手，重重与唐凯握在一起：“唐老板，我楚卫国这条命可就托付给您了。日后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我楚某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楚董这话就见外了。”唐凯反握住他的手，笑得满脸褶子，“您跟陈部长是朋友，自然也是我唐某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搭把手，哪有什么恩不恩的。”
“大恩不言谢。”楚卫国又重重捏了捏他的手掌，这才松开，转身朝门外走去。
三人一路将人送到别墅门口，直到那辆雷克萨斯mpV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唐凯才收回视线，朝陈庆州拱了拱手：“陈部长，那我先去盯着手术的事。”他转头看向陈莫安，沉声叮嘱道，“莫安少爷，从现在起要禁食禁水，晚宴开始后我会派人来接您。”
“好，有劳唐老板。”陈莫安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指尖泛着不正常的凉意。
唐凯又跟陈庆州握了握手，笑着告辞：“那陈部长，咱们晚上见。”
父子俩站在台阶上，看着唐凯离开，才转身回了客厅。
门一关，陈莫安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他一手撑着腰腹，一手按着太阳穴，闭着眼深吸了口气，眉心簇成一团。
陈庆州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儿子煞白的脸色，一脸心疼的关切道：“又疼了？”
“从下飞机就开始了，一直在忍着。”陈莫安睁开眼，声音有气无力地继续道，“若不是来之前刚做过透析，我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飞机上了。”
“唉，都怪我...”陈庆州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里满是懊悔，“当初就不该送你出国。以你的成绩，在国内上个双一流不好吗？也不至于在国外被人搞坏了身子...”
“好啦爸，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陈莫安撑着扶手坐直身子，而后握紧拳头，强忍着身体的疼痛，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冷笑道，“等手术结束，我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等回了国，咱们父子二人联手，楚天集团还不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好！我儿有志气！”陈庆州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你放心，为父拼了命也会帮你。”
陈莫安盯着父亲，虽然别墅内只有父子二人，但他还是将声音压低了些：“只是，如今楚天集团这个情况，依您之见，他楚卫国还能不能下的来手术台？”
陈庆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重重搁在茶几上，瓷器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站起身，背负双手，踱步到落地窗前，冷声道：“楚卫国还真是走运，我本意是想让楚卫国死在手术台上，可不曾想楚天集团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外资狙击，若楚卫国此时身死，必然会引发更大的危机，反而让楚穆雪与那个逸秦资本的秦逸走的更近。如今看来，只有楚卫国活着，才能让楚天集团安稳渡过这次的危机。”
“可是爸，我观楚卫国似乎对那个秦逸上心的很。”陈莫安咬着牙，眼底满是嫉妒，“网络上都在传，说楚穆雪跟逸秦资本的那个秦逸早就在一起了...您谋划这么久，别到头来给别人做了嫁衣。”
“放心。”陈庆州转过身，语气笃定，“我不了解秦逸，但我了解楚卫国。他不会拿楚天集团的未来去赌。四年前，要不是我拉他一把，他早就因为军工泄密案进去了。这些年，楚天集团能顺风顺水，哪次不是我在他背后撑着？孰轻孰重，他拎得清。”
“希望如此吧。”陈莫安默默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却是对秦逸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恨意——那种感觉，就好像莫名其妙被人给戴了绿帽一般的屈辱。
“行了，别想这些了。”陈庆州走回来，伸手想去扶他，“离手术还有六个小时，你累了一天，上去躺会儿。”
“不用，我自己能行。”陈莫安摆了摆手，撑着沙发边缘站起来，一步步往楼梯走去。
陈庆州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轻轻叹了口气。他重新坐回沙发，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客厅里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同一时间，秦逸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完‘微型仿生追踪器’传回的陈庆州父子最后一段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低声自语：“这位陈部长，还真是不知足，他这是不仅想要救儿子，还想要谋财害命...等见了楚叔，这段影像正好让他看看这位陈部长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眼见从陈庆州这边暂时挖不出新线索，秦逸指尖轻点，将追踪目标切换成了唐凯。
画面闪烁了几下，唐凯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他正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脸上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油腻。
“佘老大，两件事都办妥了。今晚八点，度假山庄，我安排你跟陈部长见面。至于那个秦逸，我也安排好了，晚宴一结束，就让人把他带去星辉赌场，你那边可以做准备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秦逸听不见，只看到唐凯笑得前仰后合，连声说着：“客气什么！娜娜跟阿甘两情相悦，阿甘又是佘老大的义子，以后说不定咱们还是一家人。一家人说谢谢，那不是打我脸吗？”
秦逸眉头微蹙，指尖在手机背面轻轻敲击，同时暗自心道：“阿甘？想来就是那个阮甘雄了。那他口中的这个佘老大，应该就是东南亚蛇堂的老大佘化龙了。蛇堂也要对付自己？可自己跟蛇堂好像没什么过节吧？”
正想着，手机忽然在掌心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叶倾城的来电。
“倾城姐，怎么了？是不是卫戍区那边有动静了？”他接起电话，语气瞬间沉了下来。
“没有，这边暂时一切正常。”叶倾城的声音透着股干练，“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要提醒你。徐局刚传来消息，黄海黄涛兄弟的审讯有了进展。据黄涛交代，前几天他秘密联系了一个安南籍医药商人，想借蛇堂的手对你不利。”
“这事我知道了。”秦逸靠在床头，语气平静，“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你已经知道了？”叶倾城的声音拔高了些，“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回头有时间的话我再跟你细说。”秦逸揉了揉眉心，“不过，我这边已经掌握了陈庆州的一些罪证。今晚他儿子就要做肾脏移植手术了，另外，杨莹受唐凯指使，约我晚宴后去星辉赌场。我估计，蛇堂会在今晚动手。没想到这些事凑到一起了，张达怕是难逃被摘肾的命运了。”
“张达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他咎由自取！”叶倾城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要不是听信杨莹的话，受不住诱惑，怎么会沦为供体？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听到了吗？”
“放心，孰轻孰重我分得清。”秦逸笑了笑，转移话题，“魔都那边怎么样？倩倩和晓悦可都回去了，珊迪雅不会狗急跳墙吧？”
“不会。魔都只有一个珊迪雅，咱们还有特别行动处那么多世家武者盯着，她翻不起浪。”叶倾城顿了顿，语气有些凝重，“不过，楚卫民那边的情况有些变化。”
“楚卫民？他怎么了？”
“今天下午，邢震坤和楚穆云去了鸿泰建筑大厦，跟楚卫民在办公室单独聊了半小时。我让子铭打电话问过邢震坤了，楚穆云已经知道了楚卫民就是她父亲的事了...不过，他们没有把楚天集团的护盘反击计划告诉他。”
秦逸叹了口气，声音无奈道：“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现在知道，对她来说也许是好事。”
“也许吧。”叶倾城沉默了两秒，“行了，没别的事。你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记得我之前说的话——事不可为...”
“先保全自己嘛。”未等她说完，秦逸便笑着接话，“我记得的，倾城姐你就放心吧。”
“行，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别逞强，立刻联系我。”
“好。”
挂了电话，秦逸刚准备切回追踪界面，徐倩的微信语音就弹了出来。
“逸哥，我跟晓悦到家了！叔叔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二叔二婶也在呢。你那边还在忙吗？吃饭了没？”
紧接着，一张照片发了过来。满桌珍馐冒着热气，父母、二叔二婶、秦晓悦和徐倩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秦逸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按下语音键，声音软了下来：“好丰盛啊，我在安南都闻着味了。我这边还没吃呢，再过一小时接风晚宴就开始了，估计要应酬到很晚。你明天还要去火车站接伯母，今晚早点睡。”
等了几秒，徐倩的文字消息跳了出来：“嗯，知道了逸哥。你一个人在国外也要注意休息，阿姨说了，让你少喝酒，注意安全。”
秦逸笑了笑，刚准备回消息，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他只得暂且收起手机，起身走到门边，凑到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
见门外站着的是楚卫国，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伸手拉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