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空审视着段水流,沉声问道:“李魔天,他可还好?”
段水流低沉答道:“家师已于十五年前故去。”
裴三空神色一紧,沉声说道:“当年他与钟离地两人苦战三日三夜,最终却落得两败俱伤,自此之后便下落不明。”
“这么说来,您是三师叔?”
裴三空缓缓点头,眼中划过些许哀伤,惋惜道:“转眼数十年过去,未曾想到,沙鸣山一别竟无再见之日。”
段水流轻咳两声,裴三空凝神聚眉,问道:“你伤得如何?”
“不碍事,幸得师叔手下留情。”
“若不是你施展出本门招式……”
裴三空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为何率众前来?”
段水流羞愧答道:“有人传来消息,说鬼刀被人所杀,我便前来报仇,未曾想遇见师叔。”
“是谁为你送去消息?”
段水流稍有犹豫,回道:“是齐国丞相伊宁承。”
裴三空顿了片刻,慢声说道:“你那个手下,是我所杀,你可还要报仇?”
“弟子不敢。”
段水流忙道:“只是师叔要多加小心,他们不会就此罢休的。”
“你可以走了。”
“是,师叔保重。”
房门打开,段水流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顾冲,向院外走去。
顾冲望着黑鹰教的人离开,与白羽衣走进了裴三空房内。
“老裴头,这人究竟是谁?”
裴三空眼睛半眯,回忆道:“他是我大师兄李魔天的弟子,当年我们共有三人师从逍遥散人门下。三十年前,师尊故去后,我那两位师兄为了师妹萧云渺,继而发生了打斗……”
“原来是为情所至……老裴头,你为何没有参与争斗?”
裴三空老脸一红,“我容貌不及两位师兄……”
“噗嗤……”
白羽衣未曾忍住笑出了声,随即抬手捂住小嘴,香肩轻颤。
顾冲也笑了出来:“老裴头,不是我说你,若喜欢就要大胆去说,即便被拒,至少日后无悔。”
裴三空惋叹一声:“过去许久的事情了,不提也罢。”
顾冲又问道:“那后来呢?谁博得了美人芳心?”
裴三空重叹一声:“他们二人苦战三日三夜,耗尽内力,落个两败俱伤。而师妹劝他们不得,一怒之下离开了沙鸣山,从此便渺无音讯。”
“那你这个师妹,到底倾心于谁呢?”
“我又怎会知道……”
裴三空不耐烦地摆摆手,啧着嘴巴说:“不是说了不提往事,刚刚我那师侄说了,是齐国丞相为他送去消息。”
“齐国丞相伊宁承……”
顾冲皱了皱眉,哼声道:“我早就看出此人道貌岸然,绝非善类。”
裴三空接着道:“只怕他们不会就此罢手,还会派人前来。”
白羽衣轻声说道:“我们需尽快赶路,早些离开齐国……”
翌日午后,梁国使者车队已达僮州的消息传到了伊宁承的耳中。
伊宁承攥紧拳头,两道浓眉紧紧地凝聚在一起。
“终究是小瞧了他们。”
“丞相,他们已过僮州,不出一日便可抵达边关,若是放他们出了边关,我们便无计可施了。”
伊宁承眼中透出一丝狠毒,犹豫许久,下定决心:“传令边关守军,即刻闭关。”
“丞相,若是动用官军,恐引来两国交战。”
伊宁承冷笑一声:“只要他们都死了,谁又会知道呢?况且,即便两国开战,也绝不能让那个女人活着。”
“是,属下即刻去办。”
顾冲远远地望着齐国边关,只要过了关口,便可安全回到梁国。
可此时却传来了一个令他不安的消息,齐国的边关居然关闭了。
白羽衣来到顾冲身旁,忧心道:“闭关了,我们该怎么办?”
顾冲狡黠一笑,调侃道:“还能怎么办,边关守军几千之众,打又打不过,只能溜之大吉了。”
白羽衣狠狠剜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顾冲正色说道:“你可还记得孙占山采购精铁一事,只要我们沿途北上,去到定康县,便可绕山路回去梁国,只不过要多走上十天半月。”
白羽衣恍然道:“我懂了,二南叔在靠山村……”
顾冲一声令下,车队悄然转北,一路打听向着定康而去。
两日后,又有消息传回燕京,梁国使者的车队未达边关。
伊宁承惊愣许久,疑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属下已派人去查,暂时未有回音。”
“难道他们又回了僮州?”
伊宁承觉得此事蹊跷,便命人备轿,进宫觐见齐皇。
齐皇闻听后也是一脸茫然,两人面面相觑,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出疑惑神色。
“难不成他们扮作百姓混出关去了?”
伊宁承躬了躬身,难以确定地回答:“他们刚过僮州之时,臣便使人飞书传令闭关,按理说他们是出不去关的。”
“可现在人却不见了,你作何解释?”
“依臣之见,他们定是得知无法出关,便在僮州附近藏匿起来,伺机而动。”
齐皇沉声说道:“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行事?”
“回陛下,臣认为应做两手准备。其一,令僮州守军严查梁国使者踪迹,一经发现,格杀勿论。其二,打开边关,另作准备,等他们自行送上门来。”
齐皇点点头,应声道:“嗯,此办法甚好,朕准了。”
“陛下请放心,他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逃出我国境界。”
齐皇深深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先皇的那份遗诏至今没有找到,这个顾虑就如一把利剑悬在心头。而那份遗诏是在白敬山手上,一旦日后遗诏公布天下,他的皇权就会发生震荡。
所以,白家的人,必须斩草除根……
接连几日,僮州街头多了许多官军,但凡可疑之人都要带去衙门,就连进出城门都要逐一查验,弄得百姓人心惶惶。
而此时,顾冲等人早已化整为零,改装换面,出现在了齐国的另一座城中。
秀灵郡,齐国西陲一座边城,这里虽小,却因盛产锦绣而闻名。
顾冲一身锦服,手摇绸扇,携白羽衣漫步街头,在一家绣坊门前驻足下来。
“金丝银线,绣出人间富贵。锦缎玉帛,裁成世上华章。”
顾冲望着门上两侧锦联,慢声说道:“娘子,听闻此处锦绣华彩斑斓,灿若云霞,不如我们进去看看,可好?”
白羽衣羞嗔地瞥了他一眼,自打两人乔装之后,这句“娘子”他便不曾离口,越发唤的自然了。
“夫君若是喜欢,妾身自当相陪。”
奈何街上行人众多,白羽衣也只得随声附和,笑颜以对。
“娘子,请。”
顾冲嘴角带着一抹弧笑,微微侧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铺。
一入店内,两人的目光便被悬挂在货架上的各色锦绣所吸引。
有鲜艳似火的映天红、有骄阳如金的琥珀橙、有星河垂地的沉月蓝,更有雾锁青山的黛螺青……
“两位客官,可是要挑选锦绣吗?”
伙计声到人到,弯身呵笑。
顾冲点点头,“我家娘子欲选一方锦绣,不知可有适宜?”
伙计眉眼带笑,奉承道:“夫人端庄淑雅,美若天仙。我家锦绣虽是天下第一,可饰在夫人身上,那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哈哈……说得好。”
顾冲大笑出来,用扇尖点了点伙计,“就凭你这句话,今儿本少爷多买几条。”
伙计连忙道:“客官,您里面请。”
“夫人,您看这条如何?”
伙计取来一条天青色锦绣,呈于白羽衣面前,“这条锦绣色泽清润,如今正值酷热之际,此锦绣搭配任何衣物,皆可与人凉爽之感。”
白羽衣触摸锦绣,只觉得入手柔滑,一丝凉意侵入肌肤。
“嗯,的确不错。”
伙计应声道:“不是小的吹嘘,云锦阁的齐绣可是皇家御用,咱家若说第二,这天下恐无人敢称第一。”
顾冲呵笑赞道:“你只做一伙计,属实可惜了。”
“客官过奖,小的没别的本事,也只会卖些锦绣罢了。”
顾冲看向白羽衣,笑问道:“可是喜欢?”
白羽衣微微点头,轻声道:“只是不知价格几何?”
“喜欢便好,无需询价。”
顾冲摇摇绸扇,俯耳低声道:“为获美人芳心,即便黄金万两又如何。”
白羽衣抿了抿嘴角,明知顾冲是戏谑之语,内心却荡起阵阵涟漪。
“可否多购一些,送与诸位姐姐。”
“这个提议好,免得她们拒你入门……”
“胡说……!”
两人从云锦阁走出,吕不准凑上前来,“公子,定康县城就在城北五十里处。咱们今夜是留宿此地,还是赶去定康?”
顾冲歪着脑袋询问道:“娘子,你来定夺可好?”
白羽衣抬首看了看日头,柔声说道:“时辰尚早,我们不如早些去到定康。”
“好嘞,全凭娘子做主。”
顾冲一脸坏笑,声声娘子唤的那叫响亮。
裴三空驾车出城,向着定康而去。
“娘子……”
顾冲在车厢内刚一开口,却惹来白羽衣怨怪的眼神,“你还唤,怕不是唤的习惯了吧。”
“嘿嘿,还真是。”顾冲讪笑几声,随即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到了定康,我让书生去寻邵二南,只是担心他有所猜忌,未必会来。”
白羽衣侧过身去,将胸前那块玉牌取出,递与顾冲。
“二南叔识得这块玉牌,持此物前去,他必会前来。”
顾冲接过玉牌,入手时尚带着白羽衣身上的温热。
“嗯,只要找到二南叔,我们就可以回去梁国……”
未时刚过,马车便来到了定康城。
吕不准已先一步至此,正在城门下等候。
见到马车到来,他转身向城内走去。
裴三空跳下马车,牵着缰绳远远地跟在吕不准身后。
到了一家客栈,顾冲搀扶白羽衣下了马车,对吕不准低声吩咐:“你将书生唤来。”
吕不准点点头,回道:“二楼东侧两间客房,公子上去便是。”
进入房间没一会儿,书生便前来叩门。
顾冲将白羽衣玉牌交于书生,叮嘱道:“去靠山村,找一个名叫邵二南的人,就说白姑娘请他前来议事。”
书生接过玉牌,点头称是,问道:“此是何人?”
“他是白姑娘父亲的旧部,知晓入山路径,在靠山村经营一家铁匠铺……”
书生另带一匹空马,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赶到了靠山村。稍作打听,他便知晓了铁匠铺的所在。
邵二南刚欲抡起铁锤,忽然瞥见店铺外一人两马,正缓缓向自己走来。
他持铁锤的右臂缓缓垂下,双目凝神注视着来人,心中隐约感到,或有什么事情发生。
书生停下脚步,与邵二南对视片刻,拱手问道:“敢问可是邵铁匠吗?”
邵二南淡淡一笑,看似不经意的将铁锤丢弃在一旁,向前两步,将一根铁钎握在手中。
“不错,阁下是谁?找我何事?”
书生左右环顾,见四周无人,便开口道:“我奉命前来寻你,白姑娘有事与你相商。”
邵二南面上平淡如水,淡声说道:“你寻错人了,我不认识白姑娘。”
书生缓缓上前,将玉牌呈现在邵二南面前,“你不识得白姑娘,可识得此物?”
见到玉牌,邵二南壮硕的身躯微微一震,他紧锁眉头,将玉牌拿到眼前细看。
“这……这是小姐的玉牌……她现在哪里?”
邵二南双手微颤,粗厚的手掌竟拿不稳那小小的玉牌。
书生跟着说道:“白姑娘现在定康城内。”
邵二南激动不已,厚实的嘴唇微微颤动,“小姐怎会来了齐国?”
书生耐着性子,解释道:“白姑娘是随从顾大人前来出使,怎料齐国竟欲对她不利,现今关闭边关,我等无法返回梁国。”
邵二南立刻便明白了,当下将玉牌交还书生,沉声道:“稍待片刻,容我回家中换件衣物,便与你同去见小姐。”
书生点头道:“好,速去速回。”
邵二南应了一声,转过身时,眼中竟有了泪花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