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目光从殿门移开,扫过大殿。殿内没有点灯,厚重的帷幔将所有的窗户都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缝和帷幔的缝隙间漏进来的几缕光线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放了很久,久到连气味都变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黑暗,落在远处。那里有一把椅子,不,是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伯言正要往前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龙椅方向传来,不是灵力,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像是整个空间都在朝他挤压过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双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靴底与金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他撞在龙台下面的台阶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抬起头,看见了杨帝。杨帝倒在龙台下面,身体蜷缩成一团,脸朝下,看不清表情。他的龙袍散开了,头发散乱,一只手还伸向龙椅的方向,像是在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
伯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父皇?...”
他的手伸向杨帝的脖颈,没有脉搏。皮肤冰凉,僵硬,死了至少有两个时辰。
伯言的手僵在半空中。
“死了?!”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从杨帝的尸体移到龙椅上。那个人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更亮了。不是属于人的光芒,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时的光。
“好孙子,这才多久不见啊,我就意识到了我之前或许高估你了。”
那个声音苍老而沙哑,像砂纸磨过老树皮,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伯言站起来,看着那个人。那张脸很陌生,虽然老,但和画像上的爷爷不一样。画像上的龙胜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刚硬,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会记住的长相。而这张脸,五官平淡,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你是什么人?我爷爷的画像我见过,你不是他!你是杀了父皇的凶手?!”
那个人笑了。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潭,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哦,是这样吗?”
他的脸开始变化。皮肤下的骨骼缓缓蠕动,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在重新排列。高耸的眉骨从皮下凸起,鼻梁一点一点地挺直,下颌的线条变得刚硬。皱纹还在,但不再平淡,每一道都像是刀刻的。
龙胜。
伯言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张脸,他见过。
在脑中会想的瞬间,他看到的正是这张脸。
伯言的腿软了。不是他想跪,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手撑着地面,手指在微微发抖,指甲在地砖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龙胜从龙椅上站起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催命的鼓点。
他走到伯言面前,低下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审视。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看清了猎物的全貌,在决定从哪里下刀。
“之前觉得龙家后代,一个不如一个,要么太要面子,要么格局小,再不然就是有能力却不贪权,还有无能配不上血脉的人;我想着把你拉回来,或许还有救,龙家还能走天下霸道之路。”
他在伯言面前蹲下来,与他对视。他的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完成的半成品时的审视。
“后来我被许杨的才华震惊了,与其说服你,不如直接制造一个拥有龙家血脉与女娲血脉的后代,更方便。”
伯言抬起头,看着龙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慈祥,没有亲情,只有一种冷漠到极致的疏离。像是在看一件工具,一个零件,一颗棋子。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龙胜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脚步声从殿侧的阴影中传来,很轻,很稳,不急不慢。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龙伯渝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玉骨折扇收在袖中,没有展开。他的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目光落在伯言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伯言看着那张脸,那眉眼,那轮廓,那冷峻的表情。他见过这张脸,在芙蓉园,在驿馆,在流民安置点。他叫他白虞,他是父亲龙复鼎手下的修士,是佐道大明支部派来护送他的人。
“你...不是白虞吗?”
龙伯渝没有回答。
龙胜站起来,退后一步,将舞台让给龙伯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伯渝,到你了。”
龙伯渝走到伯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依旧没有任何温度,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扭曲的弧度。
“我可不是白虞,是龙伯渝,我是你二哥...也是即将杀死你的人。”
他一脚踢出。
快,准,狠。没有试探,没有预兆,直踹伯言的胸口。
伯言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他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柄重锤正面砸中。肋骨断裂的声音在胸腔里炸开,咔嚓,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他的身体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从殿中央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弹了一下,又重重摔在地上。金砖被他砸出几道裂纹,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在金色的地砖上,洇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印记。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肋骨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把刀在胸腔里搅动。他的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手臂在发抖,撑到一半又摔了下去。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伯渝,他是伯渝,他是他的二哥,父亲说过他还有一个二哥,还有一个大哥。
“爹提到过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们不是兄弟吗!”
龙伯渝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不是笑,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兄弟?你知道爹是怎么死的吗?”
伯言抬起头,看着龙伯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空洞。
“被我杀死的,背后一剑,他死得其所。”
伯言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脑髓,在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搅动。
“你……你说什么!”
龙伯渝没有再回答。
他走过来,一脚踩在伯言的右手上。
骨节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咔嚓,咔嚓,不是一声,是好几次。伯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没有叫出来。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在金砖上留下暗红色的指印。
龙伯渝蹲下来,看着伯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
“你知不知道你很碍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跟大哥在龙都一切都好好的,自从在你被小乔带回来之后,母亲也偏向你,所有人都偏向你!在这里!我和大哥!我们从小被送走,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我们在须臾幻境里长大,每天练功,每天杀人,每天面对那些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你在明都过好日子,你在柿子树下抓鱼,你在上元节看花灯,你有娘给你缝衣裳,有爹给你做饭,有小乔陪你玩,有君则陪你读书!你知道我痛恨的人!是谁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是你...伯言!是你!”
他的拳头砸在伯言的胸口,砸在那些已经断裂的肋骨上。伯言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涌出一大口鲜血,喷在龙伯渝的手上,喷在他的脸上。
龙伯渝没有擦。
“梦璇,两次!不管是哪个世界,你都抢走了她!在现实世界,你是她的未婚夫!她为你而死!在这个世界,你还是她的夫君,她为你穿上嫁衣!我呢,我算什么我只能在旁边看着,看着你们拜堂,看着你们喝合卺酒,看着你们走进洞房!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碍事,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该死?”
他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伯言身上。每一拳都带着强烈的恨意,每一拳都在伯言身上留下一个新的伤口。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右手的指骨碎了几节,左臂的肘关节脱臼,后脑磕在金砖上,血流了一地。
龙伯渝站起来,退后一步。
伯言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青紫的淤伤和翻卷的皮肉。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大殿的门被某种强力的力量撞开了。
许杨从外面冲进来,玄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那种被属下坏了大事时才会有的、压抑到极致的烦躁。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扫过杨帝的尸体,扫过躺在血泊中的伯言,扫过站在伯言身边、浑身是血的龙伯渝,最后落在龙椅上那个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的人身上。
“爹,你为什么下手这么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我们创造的实验品要是有个万一!失败了!我们需要他的血怎么办?!”
他抬手一掌拍在龙伯渝胸口。
“你这个混账!擅作主张的干嘛!”
元婴后期九阶的灵力爆发,不是花哨的招式,是最纯粹的灵力冲击。龙伯渝的身体像一颗被击飞的石子,从殿中央倒飞出去,撞在大殿之外的门框上,将厚重的木门撞得碎裂,木屑飞溅。他的身体从门框上弹了一下,摔在殿外的金砖上,滚了几滚,才停下来。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没有叫,只是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龙胜坐在龙椅上,看着许杨,嘴角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急什么,不是还没死吗,只要有一口气在,血就还能用。”
“你疯了吗!心灵纯洁之人的血,才能发挥最大效果!如果有什么,那我们的计划就没有备用材料了...”
许杨走到伯言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身上的伤。肋骨断了至少五根,右手的指骨碎裂,左臂脱臼,后脑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不是心疼,是评估。
“你这个二哥下手还真狠。”
他站起来,看着龙胜。
“现在只是创造出一个拥有至高血统的人造生命,还不知道怎么去另一个世界,现在高兴太早了。”
龙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那个地方,是他们看得到,但是想不到的地方。”
许杨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伯言。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不知道在看哪里。他的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小到听不见。
许杨看了他很久。
“真是个可悲的家伙,无能,无知,又愚蠢;明明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还以为自己生活的非常幸福。”
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朝殿外走去。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龙胜从龙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也朝殿外走去。走过伯言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工具。
“可惜了,如果你愿意乖乖听话,本来不用受这些苦的。”
他的脚步声也远去了。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伯言一个人,躺在血泊中,躺在杨帝的尸体旁边。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