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东湖城中,长庚真君突破天仙的消息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
无论是茶楼酒肆还是坊市摊前,人们议论的焦点都围绕着刘家这场渡劫。
有好事者绘声绘色的描述当日的天雷如何凶猛、黑衣人的围攻如何凶险。
说到后来长庚真君一掌灭杀两名地仙时,更是添油加醋地渲染了好一番。
有人啧啧感慨刘家时来运转,有人暗叹东湖城格局要变,也有人开始盘算着如何与刘家攀上关系。
刘家庄园内外重新打理了一遍。
宴席设在刘家庄园正厅。
正厅极大,三开间贯通,足以容纳百余人。
午时刚过,厅门大开。
宾客陆续登门。
最先到的是东湖城中几个世家家主。
这些人修为大多在地仙初期到中期之间,近些年与刘家平日往来不多,但长庚真君突破天仙之后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他们各自携了贺礼,态度比从前明显热络了几分,进了厅便与宜坤真人寒暄不已。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两名当日出手的天仙也到了。
二人进门时,厅中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他们,纷纷上前行礼:
“见过陈洪上仙。”
“见过季城主。”
那位白发老者便是东湖城现任城主,季安。
至于另一位陈洪,则是城中陈家的老祖。
季安与陈洪都是天仙初期,
二人便是东湖城近年来真正的掌权者。
天仙级别的修士在东湖城本就是凤毛麟角,更何况他们平日里基本闭门不出。
两位同时出现在一场宴席,这种场面倒是少见。
酒过三巡,杯盏交错之间,气氛渐渐热闹了起来。
众人依次举杯敬酒,说的多是些场面上的吉祥话。
长庚真君面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周身气息也完全稳固了下来,席间谈笑风生。
席间有人趁着酒意,提起了三日前的变故。
开口的是东湖城中一位地仙中期的老修士,平日里与刘家有些交情,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厅中的说笑声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了长庚真君身上。
三日前,众修士为了避嫌,都不敢过分靠近刘家庄园,所以对其中变故都只是有所耳闻。
长庚真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之后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那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
“说起来…..那周震……曾经算是老夫的弟子。”
厅中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
没有人预料到这个开头。
长庚真君像是没有听到那些反应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八百多年前,他还在地仙后期,在玄天仙域游历,路过一处偏远坊市时,见到一对年轻夫妻正被人刁难。
那对大乘期的散修夫妻四处碰壁,处境颇为窘迫。
他当时不过是顺手替他们解了围,并未放在心上,但那对夫妻却执意要谢他,一来二去便渐渐熟络起来。
那年轻男子便是周震,天资极好,悟性也高,对修炼有种近乎执着的热情。
长庚真君起了爱才之心,在几番考校之后便收了他做弟子,带着他夫妻二人一同游历。
那二百多年,确实是长庚真君修行生涯中少有的轻快时光。
“后来我们三人一同进入一处秘境寻宝。”
长庚真君的声音沉了几分:
“那处秘境中有一种幻阵,专门针对道心薄弱之人,会让人陷入自己最深的执念与恐惧之中。我与他们二人探查时,周震夫妻不慎误入了那片幻阵。”
“周震的妻子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疯狂向我出手,招招都是杀招。”
武观棋坐在末席,听到这里时心中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我无法唤醒他们,又无法在那种情况下不还手。”
长庚真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种平稳像是一层薄冰,底下压着的是某种不愿触碰的东西:
“老夫一掌拍出,以为能将她震退让她清醒过来。但那处秘境中有压制修为的禁制,那一掌的力道比我预想的大了几分……”
长庚真君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一尸两命。”
“她当时已经有了身孕。”
厅中沉默了好长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过厅廊,带起一阵枝叶沙沙的声响。
长庚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震醒来时正好看到那一幕。他只看到了结果,没有看到前因。从那一刻起,他便将我看作了杀妻弑子的仇人。此后数百年间他数次找到我,每次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老夫心中有愧,始终不曾下死手,每次都只是将他击退便罢。”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语气平直无波:
“往日里,我可以忍他恨我、忍他寻仇,但这次不一样,老夫没有留情,”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默默点头。
选在别人渡劫时出手,干扰别人突破天仙的机缘,这是动人道途的根本。
此事放在自己身上,也是绝对忍不了的。
席间安静了许久。
八百多年的师徒恩怨。
阴差阳错的生死仇杀。
长庚真君自认有愧便数次手下留情,但周震将仇恨记了整整六百年,最终选在长庚真君渡劫时出手。
两人的选择都有各自的理由。
修行路上,有些遗憾可以补救,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弥合。
长庚真君与周震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条人命。
当恨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即便真相摆在眼前也已经不重要了。
周震未必不知道当年那件事另有隐情,但他选择不去相信。
因为他需要那份仇恨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罢了……
长庚真君说完之后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与身边的宾客继续谈笑。
他端起酒杯与身旁的几位世家家主举杯示意,言语间已经彻底转回了宴席的轻松氛围。
方才那番话只是在讲述一件久远的旧事,与他此刻的心境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