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承担的代价。
什么是需要承担的代价？
生活在文明社会里的人，行事风格要符合当前文明社会所制定的规则，不能过分偏离。
一旦过分偏离这个规则，那就是在抵触自身所需要承担的代价。
如果你不需要，或者无法享有当前社会规则带来的便利和益处，那你自然无需按照当前社会规则履行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不过，拒绝社会的人也会被社会拒绝。
因此，除非自己能承担拒绝社会的代价，否则很少有人会跟他所处时期的社会规则对着干。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需要承担】的基础之上。
作为一个生活在文明社会中的人类，他们通常会将自己的社会关系总和作为“人”的一切。
不过前文已经提到过了，这种片面的洗脑式言论并不正确。
社会层面上的人，才是其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脱离社会的人，就像那些圣人与王遥这种先天圣人，他们作为“人”的部分就只是可以随意更换的外套罢了。
而王遥这种先天圣人跟从人类中修炼而来、脱颖而出的圣人们也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
能够接受信息、分析思考、得出结论、输出观点的生命，在王遥眼中都算是【人】。
决定【人】尊贵程度的，并非其实力、智力，而是其交流意愿和分析思考能力。
所以在王遥眼中，就算是在凡人眼中极恶的堕落心三境武者，也是要比愚蠢的普通人更为尊贵。
如果姒忠没有掌控任何权力，只是在深山老林里享乐直到腐朽，那么王遥就算知道他是一个堕落的宗师、极恶的心三境武者，王遥也不会对他抱有任何恶意。
但是姒忠并不是一个没有掌握任何权力、游离于社会之外的邪道武者，所以王遥为了人类社会，必须要除掉这个毒瘤。
可是这真的是必须要做的事吗？
人类社会发展成什么样，跟他这个先天圣人没有任何物质上的关系，只有一些精神上的损失。
况且，这些精神上的损失并非无法弥补。
四象世界很大，有一百亿出头的人口，就算舍弃掉东州这百分之一的人口又能怎么样呢？
世界还是一样有趣，他们这些先天圣人还是可以融入其他社会找乐子。
所以王遥根本没有除掉姒忠这个毒瘤的必要性。
可他还是选择要这么做，并且打算超额完成任务。
王遥打算杀姒忠，是因为姒忠在作恶。
王遥打算清理逍遥城，是因为逍遥城的人不知道自己在作恶。
他就像动画片里常见的那种大反派一样，决定动手清理这污秽的人间。
但是人间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是人间的人，也不是人间出来圣人，更不是人民的领袖或者人类供奉的神，他为什么要插手这一切呢？
这就是妫因所说的【无需承担的代价】。
姒忠在问那些圣人，该如何解决电车难题的时候，每一个圣人给出的答案都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其位谋其事】。
现在王遥也要给出他的回答了。
但是他回答的是电车难题的变种问题，沉船问题。
如果所有人类乘坐着两艘船在海上，一艘是小船，载满了各行各业的技术型人才。另一艘是大船，载满了没有特殊技能的普通人。
现在载满了技术型人才的小船要沉没了，可大船也没有位置，只要大船超载，这条船也会立刻沉下去。
此时你作为人类的领导者，应该怎么选择？
正常来说，应该将大船上的普通人丢一部分到海里，留出空位将那些技术型人才接到大船上。
但王遥的选择是用炮弹轰击小船，在船头看着小船沉没，然后告诉剩下这些存活的人。
【这就是你们的未来。】
只要船内有蛀虫，无论多坚固的船都会有漏水的一天，当船开始漏水，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在发现有人在恶意凿船的时候就制止他。
否则，没有人会救你们。
不但不会救，反而还会加速这些人毁灭的过程。
在这个预设的情景之中，“用炮弹轰击即将沉没的小船”便是【无需承担的代价】。
但王遥还是决定要这么做了。
来到这里寻找王遥和陈曦之前，妫因还担心王遥会因为自我限制，而导致剩余的时间期限之内无法完成原定的任务，让姒忠带着整个逍遥城被封印一百年。
现在王遥的决定却让妫因开始担心起了东州乃至整个四象世界能否承担得起王遥的疯狂。
没错，就是疯狂。
圣人的绝对理性带来的便是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疯狂。
宏观层面上的最优解，在微观层面上就是包含着无数冤屈和悲愤的一刀切。
这是无能为力的小人物们的悲哀。
没有实力、权力，就永远无法跟真正的上位者对话，诉说自己的观点与看法。
妫因只是在个人层面非常厌恶姒忠这种烂人，但他也没有想过农协失去姒忠会怎么样。
姒忠执政四十多年，他的那些政策就没有一点好处吗？
当然不可能。
生产力飞跃之后，就算剥削从五成变成八成，一样会给底层人的生活带来质的改变。
但是姒忠消失之后，他的政策还能稳定运行吗？
新上位者如果将一切保持原样不动，那他跟姒忠有什么区别？
可新上位者想要改变，又当如何呢？
改变得更好？
什么算是更好？
是剥削阶级获取更多利益算更好？还是底层劳动者获取更多利益算更好？
减少剥削阶级的利益，那就会引起社会上层的反弹。
减少底层劳动者的利益，就会引起整个社会的动荡。
但最大的问题是，无论减少哪个阶层的利益，最终受益的都未必是与他们“相对”的那个阶层。
最大的可能就是统治阶级吃下绝大部分挤出来的份额，让看似获利的群体只背负骂名，捞不到多少实质性好处。
比较经典的就是底层人骂房地产商哄抬房价，但仔细分析之后发现，好处全让银行和政府拿走了。
还有就是女人在社会中获得种种特权，但这些对于男人、老人以及小孩的压迫最终还是会变成子弹打回女人身上。
规则是由公权力制定的。
公权力是由每个人的“暴力”贡献出来聚集在一起的。
将自己所持有的“暴力”，或者说维护自身权力的能力，转移给特定的机构，然后让这个机构来替自己维护权力。
这就是规则的本质。
也就是说，当社会规则无法解决不公的现状时，使用个人暴力便是唯一合理的维护公平正义的方式。
所以就算真的解决了姒忠，新上位者又能怎么样呢？
妫因气愤的是姒忠毁坏了仁民会长这个无敌圣人的心血，憎恨的是他身为人类却把自己能够交流、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同胞视为牲畜。
在这种气愤与憎恨之下，他才会想着让王遥无论如何都要从物理层面消除姒忠的一切痕迹。
而这，也正是妫因做不到的事，他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来找王遥。
在物理层面消除姒忠所留下的一切，这种要求只有对人类社会有着相当透彻研究的王遥可以做到。
妫因、陈曦、周易道都不太喜欢跟人类接触，也没有仔细研究过人类社会，就算记下了很多历史资料也不会像王遥那样在脑海中摆出沙盘来分析。
陈曦也知道妫因这次来找他们并不是想激怒王遥，只是单纯想让王遥帮他一个忙。
但眼下似乎已经不需要浪费口舌再多说些什么别的东西进行劝阻。
王遥心意已决，那就只需要看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实施这个“人类灭绝计划”了。
在陈曦眼中，人类并没有那么不堪，所以她愿意观察每一个人类个体。
但为什么她会讨厌观察宏观上的全体人类呢？
其实很简单，因为很无趣。
人类的可能性蕴含在他们的每一次选择之中，但这些选择在宏观角度只是一个个必然的结果。
举个例子，如果他们这些先天圣人去股市买卖股票，只要股市不限制每天的交易次数，他们就会通过几百万、几千万笔买入和卖出稳定赚钱。
他们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行业的发展前景如何、公司状况如何、近期政策利好哪些行业、近期发生了不利于哪些行业的事故......
这种宏观上的必然跟微观上的偶然几乎不存在任何联系。
有人可能会说蝴蝶效应，但蝴蝶效应恰恰就证明了微观上的偶然与宏观上的必然几乎没有联系。
一个系统中，额外增加的每一个微小变化都是蝴蝶扇动了一次翅膀。
在经历了复杂的、长久的演变之后，这个微观层面额外增加的变量在宏观层面还有任何特殊之处吗？
在欧洲肆虐了三个世纪的黑死病，究其根源也只是一只老鼠，甚至只是老鼠身上跳蚤携带的鼠疫。
但它却使得欧洲开始了猎物行动，文明演变也开始出现了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