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四月,春寒料峭。
楚雄走出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时,天空中正飘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马克西姆已经提前一天抵达,此刻正坐在副驾驶座上,看到楚雄出来,赶紧下车帮他打开车门。
“老板,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市中心,”马克西姆说着,将一沓文件递给他,“这是阿列克谢刚发来的资料,关于阿斯兰·别列佐夫斯基近期的行程安排。”
楚雄接过文件,借着车内的灯光仔细翻阅。
阿斯兰·别列佐夫斯基,62岁,别列佐夫斯基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
集团业务涵盖能源、航运、渔业、房地产等多个领域,总资产超过百亿美元。
在俄罗斯商界,他是一个传奇人物,也是一个颇具争议的存在。
有人称他为“商业天才”,有人骂他是“吸血鬼”。
但不管别人怎么评价,有一点是公认的:这个人不好惹。
楚雄翻到行程安排那一页,眉头微微皱起。
“他明天晚上要在郊外的别墅举办私人晚宴?”
“是的,”马克西姆点点头,“据阿列克谢的消息,参加晚宴的都是莫斯科政商界的重要人物。安保措施非常严格,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那我们就不是一般人,”楚雄合上文件,嘴角微微上扬,“帮我弄一张请柬。”
“老板,这恐怕有点难……”马克西姆面露难色。
“难不代表做不到,”楚雄看向窗外,“阿列克谢在莫斯科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有门路。告诉他,不惜代价。”
“明白了。”
车子驶入市区,莫斯科的夜景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处处透着一种矛盾的美感。
一边是金碧辉煌的东正教教堂,一边是冰冷的斯大林式建筑;一边是奢华的高级商场,一边是破旧的赫鲁晓夫楼。
楚雄望着窗外,脑海中浮现出阿纳托利曾经说过的话:“莫斯科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里的商界比西伯利亚的冬天还要寒冷。”
现在,他终于要亲自体验一下这种寒冷了。
酒店坐落在莫斯科河畔,是一家五星级的豪华酒店。
楚雄办好入住手续,刚走进房间,手机就响了。
是安娜打来的。
“亲爱的,你到莫斯科了吗?”安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刚到,在酒店呢,”楚雄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莫斯科河,“家里怎么样?”
“一切都好,小狼崽们睁眼了,特别可爱,”安娜的语气轻松了些,“奶豆又胖了一圈,悍匪天天追着它跑,把别墅弄得乱七八糟的。”
楚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告诉它们,等我回去再收拾它们。”
“你那边……事情顺利吗?”安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还在处理,”楚雄不想让她担心,“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我相信你,”安娜轻声说道,“但你也要答应我,注意安全。”
“我答应你。”
挂断电话,楚雄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阿斯兰·别列佐夫斯基的照片。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楚雄很难将这样一个“帅老头”与心狠手辣的阴谋家联系在一起。
但商场上,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往往越危险。
这一点,楚雄深有体会。
第二天下午,马克西姆带来了好消息。
“老板,请柬弄到了,”马克西姆将一个烫金信封递给楚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晚宴不允许带随从,您必须一个人进去。”
楚雄点点头:“没问题。”
“可是老板……”马克西姆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楚雄拍拍他的肩膀,“但这次我必须一个人去。如果阿斯兰想对我不利,他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马克西姆不再劝阻,只是叮嘱道:“那您一定要小心。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
“放心。”
傍晚六点,楚雄换上黑色西装,驱车前往阿斯兰的郊外别墅。
别墅位于莫斯科西郊的鲁布廖夫卡,这里是莫斯科最着名的富人区,住着俄罗斯最有钱有势的一群人。
车子驶过检查站,沿着林荫道前行,两旁是高大的松树和桦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静。
大约十分钟后,一座宏伟的庄园出现在视野中。
庄园占地广阔,中央是一栋三层的巴洛克风格别墅,外墙用白色大理石装饰,在夕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别墅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雕像,雕的是一个手持三叉戟的海神波塞冬。
楚雄看着那座雕像,心中暗暗冷笑。
海神?
阿斯兰还真把自己当成海洋的主宰了。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楚雄整理了一下领带,推门下车。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壮汉,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的,一看就是保镖。
楚雄递上请柬,其中一个壮汉仔细检查后,用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让开身位。
“请进,楚先生。”
楚雄点点头,大步走进别墅。
别墅内部比外部更加奢华。
水晶吊灯、大理石地板、名贵油画、古董家具……
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主人的财富和品味。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则穿着华丽的晚礼服,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楚雄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阿斯兰的身影。
他走到吧台前,要了一杯伏特加,慢慢喝着。
“你是中国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雄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西装革履,相貌英俊,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傲慢。
“是的,”楚雄点点头。
“我听说今晚的客人都是莫斯科政商界的精英,怎么会有中国人?”年轻人故意提高了声音,引来周围几个人的注意。
楚雄没有生气,平静地说道:“也许是因为我有资格站在这里。”
年轻人冷笑一声:“资格?你有什么资格?你认识在座的谁?”
“我不需要认识谁,”楚雄淡淡地说道,“我是来找阿斯兰先生的。”
“你找阿斯兰先生?”年轻人上下打量着楚雄,眼神中满是轻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阿斯兰先生?”
楚雄的眼神微微一冷,但没有发作。
他知道,这里是阿斯兰的地盘,不能轻易惹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响起:“伊戈尔,不得无礼。”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正是阿斯兰·别列佐夫斯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步伐稳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但楚雄注意到,他的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扫过大厅时,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心思。
“阿斯兰先生,”那个叫伊戈尔的年轻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我只是在帮您打发一些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阿斯兰走到楚雄面前,微笑着伸出手,“这位可不是什么不速之客,他是我的贵客。楚先生,欢迎来到我的家。”
楚雄握住他的手,感觉对方的掌心干燥而有力。
“阿斯兰先生,久仰大名。”
“哈哈,客气了,”阿斯兰拍拍楚雄的肩膀,对周围的人说道,“各位,这位是来自萨哈林岛的楚雄先生,年轻有为的商人。他的‘熊谷’狩猎场和‘熊谷’中式餐馆,在当地可是赫赫有名。”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有人点头致意,有人窃窃私语。
伊戈尔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没有再说什么。
“楚先生,请跟我来,”阿斯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到书房聊。”
楚雄跟着阿斯兰走上楼梯,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二楼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
另一面墙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庄园的全景。
阿斯兰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楚雄也坐。
“喝点什么?威士忌?还是继续喝伏特加?”
“威士忌,谢谢。”
阿斯兰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楚雄一杯,然后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楚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阿斯兰开门见山地说道,“关于宗谷海峡的事故,我很遗憾。”
楚雄端着酒杯,没有喝:“遗憾?阿斯兰先生,你应该知道,这不是意外。”
阿斯兰的笑容没有变:“哦?那你认为是什么?”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楚雄盯着他的眼睛,“而你,就是幕后的操纵者。”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阿斯兰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楚先生,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楚雄从口袋里拿出一沓文件,扔在茶几上,“大岛勇二收到的那笔汇款,来自你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你的私人助理在出事前一周给他打过电话。还有,你的集团正在与纹别市的渔业协会洽谈合作……”
阿斯兰没有看那些文件,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楚雄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手。
“精彩,真的很精彩,”阿斯兰说道,“楚先生,你的调查能力让我佩服。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想对付你,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多破绽?”
楚雄一愣。
“以我的能力,如果我想制造一起‘意外’,完全可以做得天衣无缝,”阿斯兰站起身,走到窗前,“那些汇款记录、通话记录,你以为真的是我留下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人想借你的手来对付我,”阿斯兰转过身,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既让你陷入麻烦,又想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楚雄皱起眉头:“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事实,”阿斯兰重新戴上眼镜,“楚先生,我承认,我们之间确实有些过节。你在萨哈林岛开狩猎场、开餐馆,抢走了我不少生意。但你觉得,我会为了这点小事,去制造一起海难,害死三条人命?”
楚雄沉默了。
阿斯兰说的有道理。
以他的身家和地位,确实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那你说,是谁在幕后操纵?”楚雄问道。
阿斯兰走回沙发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你知道阿布拉莫维奇吗?”
“那个大寡头?”
“对,罗曼·阿布拉莫维奇,”阿斯兰点点头,“他表面上是个商人,实际上与克里姆林宫的关系非常密切。他一直想吞并我的集团,但始终没有机会。这次的事故,很可能是他设的局。”
楚雄盯着阿斯兰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一些破绽。
但对方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有一些间接的线索,”阿斯兰说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一起查清楚这件事的真相。”
楚雄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时间思考。
“我会考虑的,”楚雄站起身,“谢谢你的款待,阿斯兰先生。”
“不客气,”阿斯兰也站起身,“楚先生,无论你相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敌人。”
楚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别墅,夜风袭来,带着一股寒意。
楚雄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阿斯兰的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更加复杂了。
不仅有阿斯兰,还有阿布拉莫维奇……
莫斯科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