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雄透过警察署的玻璃门向外望去,果然看到门口聚集了二三十人。
他们穿着素色的衣服,手持白色菊花,神情悲愤。
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站在人群外围,镜头对准了警察署的大门。
“老板,您现在最好不要出去,”谢尔盖低声说道,“这些家属情绪很激动,我怕他们会做出过激行为。”
楚雄没有回答,而是仔细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怀里抱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照片。
老妇人身后,两个中年妇女正在哭泣,身边还站着几个孩子。
“死者都是些什么人?”楚雄问道。
谢尔盖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三名死者分别是船长大岛勇二,48岁;船员田中一郎,35岁;以及最年轻的船员高桥健太,22岁。”
“22岁……”楚雄喃喃重复了一遍。
这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虽然事故的责任还没有最终认定,但楚雄心里还是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另外两名幸存者呢?”楚雄又问。
“他们被送往医院了,伤势不算太重,但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谢尔盖回答,“其中一个叫中村秀一的船员,是死者的高桥健太的舅舅。”
楚雄点点头,沉思片刻后说道:“安排一下,我想见见那些家属。”
“老板!”谢尔盖和马克西姆同时出声阻止。
“老板,现在见面太危险了,”马克西姆急切地说道,“万一他们情绪失控……”
“正因为情绪失控,才需要见面,”楚雄打断他,“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他们是通情达理的人,或许能通过沟通找到解决的办法。”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那我去安排,但您必须在警察的保护下才能出去。”
“可以。”
十分钟后,纹别警察署的署长亲自出面,在警察署门口搭建了一个临时的谈话区域。
楚雄在几名警察的陪同下走出大门。
看到楚雄出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就是他!就是他的船撞死了我们的亲人!”
“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严惩凶手!”
几个年轻的家属想要冲过来,被警察拦住了。
那个抱着相框的老妇人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楚雄,眼中满是泪水。
楚雄走到离人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那艘捕蟹船的主人,我叫楚雄,”他用日语说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对于这次事故造成的人员伤亡,我表示最沉痛的哀悼。”
人群中有人喊道:“哀悼有什么用!我们要的是公道!”
楚雄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弥补你们失去亲人的痛苦。但请相信,我会尽我所能,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怎么交代?拿钱砸吗?”一个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
楚雄没有生气,平静地说道:“钱当然不能挽回生命,但至少可以保证死者家属今后的生活。另外,我会全力配合调查,如果确实是我们的船负有主要责任,我绝不推卸。”
“你说得倒好听!”抱着相框的老妇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我儿子才22岁,他刚结婚不到一年,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让他怎么活?你让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怎么活?”
老妇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楚雄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鞠躬:“对不起。”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色苍白如纸。
老妇人看到她,赶紧扶住:“美香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妈妈,我要来看看,看看是谁害死了健太,”年轻女子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走到楚雄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楚雄这才看清她的脸,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眼睛哭得红肿。
“你就是那个船主?”美香子问道。
“是的。”
“你的船撞死了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美香子一字一句地说,“你能让他们回来吗?”
楚雄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苍白了。
“我……”楚雄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美香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抬手,狠狠地扇了楚雄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气中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警察想要上前,被楚雄抬手制止了。
“这一巴掌,是替我的孩子打的,”美香子擦掉眼泪,“请你记住,你欠他一个父亲。”
说完,她转身走回人群中。
老妇人恨恨地瞪了楚雄一眼,扶着儿媳离开了。
其他人也渐渐散去,只留下几个记者还在拍摄。
楚雄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有抬手去摸。
马克西姆走过来,担心地看着他:“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楚雄摇摇头,转身走回警察署。
回到里面,谢尔盖小心翼翼地说道:“老板,这种情况下,想要达成和解恐怕很难。”
“再难也要做,”楚雄揉了揉脸颊,“你去调查一下每个死者家庭的具体情况,包括他们的经济状况、家庭成员构成等等。另外,准备三份赔偿方案,金额可以高一些,但要合理。”
“我明白了,”谢尔盖点点头。
“还有,”楚雄补充道,“联系一下医院,我想去看看那两个幸存者。”
“这个可以安排,”谢尔盖说,“不过需要警方陪同。”
“没问题。”
当天晚上,楚雄在警方的陪同下,前往纹别市立医院。
两名幸存者住在同一间病房,门口有警察看守。
中村秀一,也就是死者高桥健太的舅舅,伤势相对较轻,只是左臂骨折和一些擦伤。
另一个叫佐藤和的船员,伤势较重,右腿骨折,还在卧床休息。
楚雄走进病房时,中村秀一正靠在床上发呆。
看到楚雄,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是……”楚雄刚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中村秀一打断他,“你是那个船主。”
“是的,”楚雄在他床边坐下,“能跟我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吗?”
中村秀一沉默了很久,就在楚雄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突然开口了。
“那天晚上,海上雾很大,”中村秀一的声音很低,“我劝过船长,让他返航,但他不听。”
“为什么?”楚雄问。
“因为那天我们发现了一个帝王蟹聚集区,”中村秀一苦笑一声,“你知道的,对于我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来说,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
楚雄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帝王蟹的价值,这也是他购买捕蟹船的原因。
“船长说,只要再坚持两个小时,就能捕到足够多的帝王蟹,足够我们所有人过个好年,”中村秀一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继续往前开,越过了边界线。”
“你们知道越界了吗?”
“知道,”中村秀一点点头,“但那时候我们已经顾不上了。而且那片海域我们以前也去过,从来没有遇到过麻烦。”
“那为什么不开航行灯?”楚雄追问。
中村秀一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悔恨:“船长说,怕被巡逻的海警发现。我们以前都是这么干的,从来没有出过事。”
楚雄叹了口气。
贪婪和侥幸心理,最终酿成了这场悲剧。
“当我看到你们的船时,已经来不及了,”中村秀一闭上眼睛,“那么大的一艘船,突然出现在浓雾中,就像一座山压过来……”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然后呢?”楚雄轻声问。
“然后……我只听到一声巨响,整个人就被甩了出去,”中村秀一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泪水,“等我回过神来,船已经翻了,海水不断涌进来。我拼命游出水面,看到健太……看到健太被卡在船舱里……”
他说不下去了。
楚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走出病房,楚雄的心情异常沉重。
虽然事故的直接责任方是那艘渔船,但毕竟死人了。
而且,如果不是自己的捕蟹船恰好在那个时间经过那片海域,也许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老板,您没事吧?”马克西姆注意到楚雄脸色不太好。
“没事,”楚雄摇摇头,“走吧,回去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回到酒店,楚雄让谢尔盖连夜起草赔偿方案。
同时,他也让阿列克谢安排人去调查那个航行记录仪故障的原因。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夜深了,楚雄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纹别港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极了夜空中的星辰。
但在这美丽的表象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悲伤和痛苦?
楚雄叹了口气,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