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重新回到徐家村的时候，日头刚过头顶。
他没走正门，直接从村口掠过，纵地金光收了，落在老槐树底下。郑魁那六个人被他甩在后面还没到，倒是红夕绯跟得紧，他刚落地她就从旁边林子里钻了出来，浅白色的衫子上沾了两片落叶，抬手拂掉了。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赶时间。”何平安往裂缝方向走，“天黑之前还有事。”
红夕绯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何平安走到裂缝边缘蹲下，神识一扫——百丈深处的阵法轮廓清晰浮现，比他上次探查时完整了许多。那东西被阵法包在里面，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蓝光还在亮着，一明一灭的。
“怎么样？”红夕绯问。
“底下有个阵。”何平安站起来，“宋铣布不了这种阵，至少高出宋铣一个大境界的手笔。”
“这个阵的纹路不是幽冥的，也不是妖族的，更不像佛道两门的手法。”何平安低头看着裂缝，“我认不出来。”
红夕绯走过来看了一眼裂缝：“你还有认不出来的东西？”
“有啊。眼前就有。”
何平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郑魁带着六个人终于赶上来了，跑得满头大汗，三品武夫的体魄跑几里地本来不至于这样，但徐家村这段路被黑气影响之后走起来格外吃力，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跋涉。何平安扫了他一眼，三品武夫还是那个三品武夫，离金仙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跑腿传话足够了。
“郑校尉，你们留在这别动。黑气往外渗的时候尽量避开呼吸，站上风口。”
郑魁喘匀了气：“道长，您要下去？”
“嗯。”
“就您一个人？”
何平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红夕绯：“她跟我下去。你在这守着。”
红夕绯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我要下去？”
“你刚才衣服上那两片叶子，是林子最深处那棵樟树上沾的。那棵樟树离裂缝三十丈，你绕过所有人提前到了这里。”何平安看着她，“你早就准备跟我下去了。”
红夕绯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何平安不再废话，蹲下伸手探入裂缝，混沌金焱裹住整条手臂，火光顺着裂缝内壁向下蔓延，烧出一条两尺宽的通路。他的神识贴着火光往下走，一直探到底部阵法边缘的位置——比之前探到的更深，应该已经到了真正的地底空腔。沿途他看到了碎石层、湿泥层、硬岩层，布阵的人把阵法埋在普通修士难以触及的深度，但他没想到来的是个金仙。
“走。”
何平安纵身跃入裂缝，混沌金焱在他周身烧出一圈火罩，把黑气挡在外面，整个人像一枚金色的石子落入井底。红夕绯紧随其后，身形轻巧得像一片叶子落入深潭。
裂缝在两人上方合拢，黑气重新涌动起来，但他们已经穿过了最密集的那层区域。何平安在前方开路，混沌金焱烧穿了五十丈的碎石层，六十七丈的湿泥层，七十五丈的硬岩层——然后在八十丈左右的位置停住了。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火光。
何平安悬在半空，伸手触摸那道屏障的表面，触感光滑微凉，像是触摸一面埋在地底下的镜子。他的神识探过去，在屏障表面被弹了回来——不是硬碰硬的反弹，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后泛起的涟漪，把你的神识化了开去，消融于无形。
“这是什么？”红夕绯落在他身后的岩壁上站稳，低头看着那道屏障。
“阵法的壳。”何平安收回手，“布阵的人把里面的东西封得太严了，神识进不去，我的火也烧不穿。这个壳应该是用来防探查的，我金仙后期的神识扫不进去，说明布阵的人至少也是金仙期。”
“那你怎么进去？”
何平安没回答。他把手掌平贴在屏障表面，掌心混沌金焱灌入，那道屏障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像是被他的火烫了一下。他侧耳听了一瞬，屏障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它在里面。”何平安收回手，“离我很近。”
“能打穿吗？”
“能。但打穿之前得先搞清楚——这层壳是防外面的，还是防里面的。”何平安看着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如果它是防里面的东西跑出去，我打穿它等于开门。如果它是防外面的人进去……那它现在防的应该就是我。”
红夕绯想了想：“那你现在怎么办？”
何平安收回目光：“找阵眼。阵法一定有薄弱点，找到突破口，进去。”他重新开始探查，神识贴着屏障表面一寸一寸地扫，寻找纹路的走向和力道不均的接缝处。
红夕绯没有说话，安静地在他身后的岩壁上候着。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何平安在屏障东北角一处纹路交叉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有条极细的缝，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神识刚好能从那道缝里挤进去一丝。
“找到了。”何平安说，“这道缝是后天形成的，不是布阵的时候留下的。时间太久，地壳变动把阵法的壳磨出了一道缝隙。”
“能进去吗？”
“我进不去，但我的神识能挤进去一点。”何平安说，“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闭眼，神识沿着那道缝隙缓慢推进。缝隙很窄，窄到神识通过的时候像是挤过一道石缝，何平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边缘被磨得发烫。但他没有停——金仙后期的神识韧性远胜普通修士，这点磨损还扛得住。
神识穿过缝隙之后豁然开朗。阵法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腔，比他在外面感知到的还要大三倍，穹顶高得像是地底有一座大殿。空腔正中悬着一块东西，被锁链吊着，蓝光就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跟宋铣说的一样，被锁链吊着，悬在半空。
但宋铣没说的是——那块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睡眠中翻了个身。
何平安的神识在空腔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感觉到那块东西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不是转动，是微微倾斜，像是某个睡着的东西感觉到了光，朝着光源的方向侧了一下脸。
何平安收回神识，睁开眼。
红夕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到他的表情变化：“里面有什么？”
“一块被锁链吊着的东西。”何平安说，“蓝光就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
“活的？”
“会动。”
红夕绯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何平安看了看那道缝隙，又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混沌金焱在他指尖明灭不定。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先回去。”
“回去？”
“我需要知道这个阵法到底是什么路数，硬打进去不确定会触发什么。”何平安说，“我回上面确认几件事，顺便让人去查周文海记忆里那条线的底细。”
他没有说的是——刚才他的神识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那块东西的蓝光闪了一下。像是被他的神识惊醒了，又像是在回应他的到来。何平安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确定一件事：不能再拖了。
今晚之前，他得弄清楚那块锁链吊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然等它完全醒了再弄，就不是弄清楚的问题了——是能不能活着爬出徐家村的问题。
何平安收回手：“走，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