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炮！
高阳盯着那根漆黑粗重的铁筒，呼吸都不禁停了一瞬。
命运这东西……真是操蛋啊！
他让李铁牛去造燧发枪，结果李铁牛燧发枪没造出来，竟先给他搓出了一门炮！
但此刻，高阳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以及自己之前陷入了一个逻辑误区。
在他看来，燧发枪和炮相比，肯定是炮的威力更大，所以制造更难。
但其实这是错的，因为第一他的印象存留的是现代那些大炮，这种是压根没法搓出来的。
而像是一些威力较小的土炮，其实要比燧发枪简单太多太多。
这其中的原因也很简单，土炮对零件的精度几乎没有太大要求，哪怕有杂质，充其量也是笨重一点，容易炸膛一点，但也能用一用。
可燧发枪不同，它对零件的精度要求太高了。
这枪管容易造出来，但燧石夹、击铁、簧片、击砧、火门、火盘、盖板这一套零件，你怎么造？
这需要冶铁的技术，需要整个时代的推进，还要大量的试验，这才有可能成功！
高阳望着眼前的大家伙，开口道，“铁牛，这东西你试过了吗？”
李铁牛的神色立刻严肃下来。
“回禀大公子，这前面的十二根全炸了，否则铁牛早就找大公子汇报了。”
“现在只有这一根连续承受了三次小药量试验，没有出现裂纹。”
“俺们原本打算今日装足火药，正式的试上一炮，看看威力，再让大公子进宫去给陛下报喜。”
“可谁能想到出了周家这事，大公子又走得太快，还要亲下江南，俺们想着这玩意可能有用，就一路追到了定国公府，您又来了大营，又一路追了过来！”
“但幸好赶上了！”
高阳的目光扫过李铁牛手上密密麻麻的烫伤，又看向那些同样满脸烟灰、眼里却亮得吓人的格物院匠师。
高阳压下内心的澎湃，深吸一口气道，“那现在就正式的试上一炮吧，也让本王瞧瞧你搓出的土炮威力！”
“是！”
李铁牛闻言，顿时变的无比兴奋起来。
众人也立即将土炮推到大营外的试兵场。
三千百战老卒虽然一脸懵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走了，反而开始试验起什么威力了。
但他们毕竟是老卒，又对高阳有着天然的服从力，因此齐齐来到了一旁，安静的等待着试验结束。
只是他们的心底，对这其貌不扬的大家伙，是没抱太大希望的。
毕竟这玩意，看起来也太笨重了点。
但这一点，显然是没人敢说，和明显流露出来的。
很快。
百步之外，三面蒙着废旧铁甲的厚重木靶并排而立，每面木靶的后方又紧贴着两层木板，再往后则是一道高高垒起的土墙。
李铁牛亲自称量火药，将其装进炮膛，又塞入布团与一颗拳头大小的铁丸。
当做完这一切，他立即朝众人大吼。
“都退到土垒后面！”
“战马也全部牵远！”
“此物第一次足药试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承受不住压力炸膛！”
当听见“炸膛”二字，原本兴冲冲围上来的李二鸡，脚步顿时极为自然地往后退了十几步。
炸膛？
卧槽！
这玩意还是个半成品？
那高阳还如此的兴奋！
朴多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二鸡，你不是还要拿它砸人吗？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李二鸡当即瞪眼道，“俺这是尊重格物院的规矩！”
但他余光一瞥，立刻便看到了也快速后撤的朴多，他当即道，“那你小子跑那么快干嘛？”
“我这也是尊重格物院的规矩！”
李二鸡：“……”
当众人尽数退入土垒之后。
李铁牛快速将引线接上一根极长的浸油棉绳，然后躲到数丈之外，这才用火把将其点燃。
嗤嗤嗤！
火星顺着长绳，一路朝炮尾窜去。
下一刻。
轰隆！！！
一声远比火药包爆炸更加沉闷，也更加恐怖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大营上空！
这一瞬，就好像地面也跟着颤了一下。
校场内外，数百匹战马同时惊嘶。
那些起先只觉得这玩意笨重，没什么大用的老卒，更是脑瓜子都被炸的嗡嗡的。
一双双不敢置信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土炮所在的位置。
众人只见一团浓烈的白烟自炮口喷涌而出，那架粗糙的木制炮车更是猛地向后滑出数尺，其中一根横木咔嚓一声，当场裂开！
而百步之外。
那片并排立起的厚重木靶猛地炸开！
其中一面蒙着铁甲的木靶被当场贯穿，紧贴在后的两层木板也被一并撕裂。
一时间，无数木屑与铁甲碎片朝着四周激射而出。
那颗已经有些变形的铁丸，直到深深嵌进后方土墙，这才终于停下！
清风拂过。
整座试兵场。
鸦雀无声！
李二鸡张大嘴，盯着百步之外那个仍在冒烟的缺口，半晌才憋出一句。
“娘的……这玩意要是轰在城门上，弟兄们还拿脑袋撞个屁？”
他这一刻才明白，为何哪怕这东西是个半成品，还有可能炸膛，高阳还如此期待的原因！
敢情这玩意如此变态啊！
朴多也惊呆了，瞪大了双眼。
吕震更没好到哪里去，直接用力掐了一把一旁的李二鸡。
嗷~~
李二鸡当即疼的一抖，望着吕震道，“吕老将军，你掐俺作甚？”
吕震瞪眼道，“老夫感觉不真实，不掐你难道掐自己？”
嘶！
李二鸡倒抽一口凉气，有些说不出话了。
这话……好他娘的有道理！
但吕震身份太高，还是吕有容的祖父，实在是惹不起啊！
忍了！
这时，高阳也走到土炮前，隔着尚未散尽的白烟，盯着那根粗糙、笨重，甚至随时可能将自己人炸死的黑色铁管。
他足足愣了数息。
昨夜，周川将那五两银子放到他面前时，高阳心中便一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周铁山替大乾丢了一条腿，拼死挨了七刀，杀了十五个匈奴人，最后却只拿到了五两银子。
周川守着父亲留下的大乾忠勇之家，从江南一路走到长安，走到肩膀都磨烂了，人也烧得昏了过去，只为找他问一个公道。
就连他亲下江南，也会惹出一堆的麻烦事，可明明他也是为了公道。
这个世道，就好像总喜欢让好人吃亏。
可就在他出发之前，李铁牛却给他搓出了一门炮，并且第一次正式试验成功了。
如此之巧。
又是如此之关键！
下一秒，在吕震、李二鸡、朴多与三千老卒的注视下，一阵畅快的大笑声骤然响彻整座试兵场！
“哈哈哈！”
高阳笑得无比畅快，甚至连眼角都笑出了一丝泪花。
“好！”
“好一个阴差阳错！”
“本王让你们造燧发枪，你们却先给本王搓出了一门炮！”
“本王刚要下江南杀人，你李铁牛便给本王送来了这样一门好东西！”
高阳伸手，重重拍在李铁牛的肩上，一脸畅快的道：“谁他娘说好人没好报的？！”
李铁牛被拍得一个趔趄，虽然他听的一脸懵逼，也不知道高阳为何会这样说，但听着高阳的大笑声，他也笑得嘴都合不拢。
高阳也在笑。
他不怕江南有人狗急跳墙，却也不想真让江南陷入兵祸。
有了这门炮，他也有了一个比较大胆的新想法。
高阳的身子笔直，双眸之中爆发出一股璀璨的精光！
李铁牛见高阳太过兴奋，还以为高阳是打算用这门炮大开杀戒，顿时赶忙提醒道，“大公子，这土炮眼下只有这一门。”
“而且这土炮炮膛不平，筒壁也未必处处一样厚，每放一炮都得等它彻底冷却下来，再仔细查一遍。”
“一个不慎，它真会炸膛！”
“所以……还是有些麻烦，不是那种能一炮接一炮的！”
高阳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一门足够了。”
“本王也知道这玩意不可能一炮接一炮，也容易炸膛！”
李铁牛这才松了一口气，出声道，“大公子心里清楚，铁牛就放心了。”
吕震在一旁，目光闪烁的道，“臭小子，这东西你要带到江南，得跟陛下说一声吧？”
“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缺。”
吕震提醒的道。
高阳立刻点头，“这是自然，这自当要第一时间告诉陛下，请陛下定夺。”
李二鸡挠了挠头，道，“但这玩意是叫火炮，还是土炮 ，要不高相赐个名吧！”
“对对对，高相赐个名吧，也好呈给陛下，好听一些！”李铁牛也开口道。
对此。
众人全都看着高阳,目露期待。
高阳沉吟片刻，望着眼前这门其貌不扬的炮，开口道，“那就叫它……二营长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