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长安。
御书房。
窗外的积雪尚未化尽,凛冽的寒风卷过宫墙,吹得檐下的铜铃轻轻作响。
殿内炭火正旺。
武曌坐在御案之后,高阳则坐在一旁。
两人正在议事。
忽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陛下!”
“西南八百里加急!”
高阳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抬头看向殿门。
“看来是扎木的消息到了,而且还不是什么好消息!”
武曌闻言,心中也猛地一沉。
“传!”
殿门骤然打开。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乾王!”
“王骁将军急报,我军斥候在鹰嘴涧找到了扎木。”
“只是……找到的时候,扎木已经死了。”
“其咽喉被割,身中数刀,妻子与一双儿女也皆遭人灭口,无一活口!”
“凶手熟悉西南山道,赶在我军抵达以前便已撤走,王将军已命人沿鹰嘴涧全力追查!”
武曌的心里一沉。
她深吸一口气道,“就连扎木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没有留下?”
“是。”
传令兵将头埋得更低。
武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一双凤眸之中满是杀意。
“扎木被灭口,连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没放过,看来扎木背后的这只手比朕想象的还要大!”
传令兵双手呈上军报。
小鸢立刻快步接过,将其送到御案之上。
武曌摆了摆手。
“退下吧。”
“是!”
传令兵躬身退出御书房。
殿门重新合上。
“高卿,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武曌看向高阳,出声问道。
高阳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抿了一口,笑着道,“陛下,若真如臣所想,这扎木被灭口,本就在情理之中。”
“他既然败了,那知道的那些事便随时都可能说出来。”
“这天下,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否则他要是见到了王骁,将一切都说了,那这幕后之人可就要遭老罪了。”
高阳望着武曌那张极为震怒的脸颊,继续道,“陛下倒也不必这么烦忧,其实这扎木之死,也是有一些价值的。”
武曌豁然看向高阳,问道,“什么价值?”
高阳淡淡的道,“这也正好佐证了臣的猜测,这扎木的背后的确有一只手在推动西南的土人之乱,而且这只手还相当的大!”
“他害怕扎木说了些什么,也害怕陛下查到了他,所以急着将扎木灭口!”
“而天下能将军械送进西南,能在扎木兵败以后比王骁更快找到他,又能让沿途的官府没有听到半点风声。”
“这绝不只是一家一姓能够做到的。”
“如果说臣之前只是猜测,那现在便几乎可以肯定了,这扎木的幕后之人权柄极为恐怖,就在江南!”
“并且自江南到西南,这中间还存在着一张大网,一张从江南漕河,一路铺到西南大山,并且将沿途关系全都打通了的滔天大网!”
轰!
武曌的指尖骤然收紧,一双凤眸之间弥漫着无尽杀意。
这才是扎木之死真正带来的消息!
大乾的眼皮子底下,竟藏着一张能够横跨数千里、私运大批军械,甚至敢扶持叛军的大网!
若这张大网不除,今日他们能够扶起一个扎木,挑拨起西南土人之乱。
来日便能扶起第二个、第三个!
甚至天下一旦有变,这些军械便不一定只会流向西南!
武曌猛地抬起头,一双凤眸内杀机汹涌。
“高卿,朕要查!”
“既然高爱卿怀疑江南,那我们便从江南查起!”
“无论这张大网牵扯到谁,朕都要将它一根一根地挖出来!”
高阳点了点头,“那闫征那把刀,也该真正落下了。”
说到这。
他看向武曌,开口道。
“陛下,那臣亲自走一趟江南?”
“你不能去。”
武曌想也没想,便直接摇头。
高阳眉头一挑。
“为何?”
“你如今是乾王,是朕的首辅,现在大乾有太多要事,都系于你一人的身上。”
“而且以你的身份,你若前脚离开长安,江南后脚便会知道,现在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甚至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你若在江南耽搁了,那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武曌说到这,先是顿了顿,而后继续道。
“而且婉儿与有容才生产不久,你这个做夫君、做父亲的,也该留在长安,多陪陪她们和两个孩子。”
高阳的脑海中闪过岁岁与安安尚在襁褓中的模样,点了点头道。
“陛下所言甚是!”
“其实臣也是随口一提,也懒得去江南,臣留在长安,不但能帮陛下处理朝政大事,陪陪婉儿与孩子,还能陪陪陛下。”
“而且万一陛下忽然想吃鱼了呢……”
武曌:“……”
武曌的嘴角一抽,立刻便想到了定国公府的那顿年夜饭。
那高长文肯定是给她下了迷魂药,所以她才猪油蒙了心,朝高阳说了那番话。
她现在正值壮年,体魄强大,生什么孩子?
该有的措施还是要有的!
最后关头,决不能由这厮胡来!
嗯……这一切都怪高长文,她要给高长文打造一个奉旨不嫖妓的金字令牌,以示惩戒!
高阳一直瞄着武曌的脸色,当察觉到武曌那双凤眸顿时变得极为危险时。
他赶忙神色一肃,开口道,“看来陛下心里,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武曌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点头道。
“不错。”
“谁?”
武曌看着高阳,缓缓开口。
“高卿以为,尺破天如何?”
尺破天?
高阳的眉梢微挑。
显然,就连他也没有想到武曌会选中尺破天。
但下一刻。
那道曾经提着木桶,出现在王忠府外的决绝身影,便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意外过后,高阳一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臣也觉得,此人甚好。”
武曌当即大手一挥,开口道。
“来人,传尺破天!”
一炷香后。
御书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臣尺破天,参见陛下,参见乾王!”
尺破天快步入内,躬身行礼。
他一脸正气,身上的青色官袍虽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那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当进入御书房以后,尺破天先看了看武曌与高阳,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屏风一侧,正手握史笔,眼睛一眨不眨,正直直盯着他看的起居郎。
尺破天的眼皮下意识跳了一下。
自从王忠府外那场惊天动地的还誓以后,他一看见史官,心中总会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武曌直接开门见山的道。
“尺爱卿,朕准备擢你为监察御史,巡按江南。”
尺破天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
“巡按江南?”
“不错。”
武曌负手道,“闫爱卿此前风闻奏事,弹劾江南有世家勾连佛门,暗设赌坊,趁我大乾国难敛财。”
“你此去江南,明面上便是奉御史台之命,清查四城赌坊!”
尺破天的眼底先是掠过一抹惊色。
紧接着,他便敏锐地抓住了武曌话中的三个字。
明面上!
尺破天脸上的惊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凝重。
“陛下。”
“那臣暗地里,要查什么?”
武曌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高阳。
高阳拿起王骁的军报,递到了尺破天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尺破天一脸疑惑,双手接过,将其打开。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四个大字。
扎木已死!
再往下便是扎木的妻儿皆遭灭口,无一活口!
尺破天的瞳孔骤然一缩。
扎木乃是西南叛军之首,也是整个大乾都在搜捕的头号要犯。
他才兵败了多久,竟然就死了?
还不等尺破天细看,高阳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尺大人,你可知道扎木手中曾有多少的军械?”
尺破天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是军方机密,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而且西南之地,十万大山,穷山僻壤,扎木手中能有多少军械?
但尺破天的心中也清楚,能让高阳这般开口,这里面可能有他不知道的内幕!
高阳盯着尺破天,缓缓吐出一个数字。
“扎木手上有三千副铁甲,一千张弓弩,还有数之不尽的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