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空旷的山河铁军训练场上,萧瑟的长风卷地而过,猎猎的战旗尽数飘扬。往日里震天彻地的操练喊杀声、铿锵的法宝碰撞声尽数消散,整片天地陷入一片沉凝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与肃穆,每一寸土地都沉淀着此战陨落的忠魂热血,悲凉的氛围笼罩全场,压得人心头发沉。
半空之上,盛天、方逍遥、袁素月、狄令仪四人并肩凌空静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稳如山岳,却尽数敛去往日的杀伐锐气,神色凝重沉郁,眉宇间缠绕着化不开的悲恸。
四人的目光沉沉低垂,静静俯瞰下方全场。训练场中整齐肃立着数百名修士,皆是此战陨落的山河铁军将士的亲属、后辈与亲传弟子。
众人的修为参差不齐,大多止步于筑基、结丹境界,身躯尚且稚嫩,肩头却死死的扛着丧亲之痛,个个垂首敛容,身姿紧绷,无声的缅怀着逝去的至亲先辈。
众人不约而同的缓缓抬眸,凝望高空,目光朦胧恍惚,视线透过层层浮动的空气涟漪,眼前不断浮现出熟悉的身影。
无数将士身披残破的战甲、手掐法诀操控各种各样的法宝,一张张坚毅不屈的脸庞清晰浮现,一幕幕浴血厮杀、死守疆土的壮阔画面历历在目。
他们于魔族的尸山血海中悍然冲锋、死战不退,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国山河的模样,深深的镌刻在众人的神魂深处,久久不散。
高空之上,盛天的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侧首望向身侧的方逍遥,他的眼底晦暗泛红,盛满难以掩饰的悲恸、惋惜与愧疚。
方逍遥感受到盛天的情绪,微微抬眼,神色肃穆凝重,面容冷峻无波,对着盛天微不可察地轻轻颔首,眼底深处尽是共情与默许,已然做好了开启这场追悼的准备。
得到同伴的应允,盛天闭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与酸涩,再睁眼时,眼底只剩肃穆沉凝。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沉痛与厚重,缓缓响彻整片空旷的训练场,字字清晰、声声泣肃:
“诸位战死将士的亲眷、后辈、弟子,我已亲自逐一清点、分类、整理好了他们的随身遗物。
这些残留的物件,是他们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你们是他们最亲之人,理应由你们接手留存,聊作念想,慰藉哀思。”
话音落地,盛天抬手凌空一挥,浑厚的灵力浩荡涌动。数百件形态各异、布满岁月与战痕的陈旧遗物,骤然悬浮在他身前的半空,细碎灵光黯淡闪烁,每一件都斑驳沧桑。
断裂卷刃的战刃、布满血痕裂痕的战甲碎片、泛黄模糊的身份令牌、磕碰残破的护身玉佩,还有将士们平日修行所用的功法玉简、丹瓶……
件件遗物都沾染过沙场的杀伐戾气,承载着一段滚烫热血的忠魂过往,无声的诉说着主人生前的赤诚与壮烈。
下一瞬,四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严格按照战前队伍的编制,肃穆开启庄重的遗物交割仪式。
盛天、方逍遥、袁素月、狄令仪依次出声,每念一个陨落将士的姓名、职级与简要生平,语气都沉稳郑重、肃穆动容。
他们细细的诉说着每位将士身陷绝境、不惧强敌、浴血搏杀、舍身守土的英勇壮举,将这些英烈的热血与赤诚,一一讲给在场的亲眷后辈们听,让忠魂的事迹得以留存、不负牺牲。
每一个名字落下,场中便有一名修士强忍悲戚、稳步踏出队列。半空的四人指尖轻抬、灵力微送,将承载着忠魂痕迹的遗物,稳稳的送至逝者亲属、后辈与弟子的手中,交接的过程庄重肃穆。
整片训练场彻底陷入死寂,无边的沉沉哀恸笼罩着每一个人。全场无人言语、无人喧哗,只剩沉甸甸的悲痛,压在众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垂首伫立、心绪哀戚,唯有漫天的缅怀与无尽的伤痛随风漫延,萦绕在天地之间。
极致的悲痛之中,众人的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丝温热的慰藉。此战人族派出四大元婴兵团奔赴魔族战场,浴血鏖战、拼死搏杀,最终近乎全军覆没、伤亡惨重。
可同为兵团主将的穆英子与杨昭文,战后归来两手空空,未曾带回一件阵亡将士的遗物,任由无数的铁血忠魂埋骨荒芜、尸骨无存、湮灭无痕。
反观眼前的山河铁军的四位将军,历经惨烈绝境,拼尽所能将每一位陨落部下的遗物,尽数从战场带回,无一件私藏、无一分侵占。
今日当众逐一归还至亲,让陨落将士的最后痕迹有所归处,让忠魂得以慰藉、生者得以念想。
这般赤诚担当、仁心大义,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满心敬重,也让沉痛苦涩的心底,多了一丝滚烫的暖意与安放之处。
场中的数百名筑基、结丹修士,紧紧的攥住手中冰凉的遗物,触碰到那熟悉又陌生的斑驳质感,连日强忍的悲痛彻底破防。
有人双肩剧烈颤抖,低头垂眸,细碎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训练场中悄然蔓延。
有人死死的咬紧牙关,仰头凝望苍天,强忍眼底翻涌的泪水,默默的叹息英灵陨落、壮志未酬。
有人五指攥紧遗物至指节泛白,眼底的泪光盈盈、水雾弥漫,满心皆是无尽的缅怀、不舍与悲痛。漫天的悲戚萦绕之际,一道沙哑干涩、饱含哽咽的歌声悄然响起。
不知是谁率先压下心底滔天的沉恸,轻轻开嗓吟唱山河铁军的战歌。歌声初时细若游丝、哀而不悲,裹着彻骨的缅怀与敬意,轻轻的飘荡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祭奠着逝去的英魂。
转瞬之间,零星的低吟层层叠加、万众呼应,数百道嗓音齐齐合鸣,汇聚成浩荡铿锵、震彻四野的磅礴声浪,直冲云霄。
原本压抑消沉的悲痛尽数淬炼升华,化作不屈的傲骨、不灭的信仰与前行的力量。
众人以战歌寄哀思、以赤诚敬忠魂,虔诚的祝愿所有殉国将士,褪去沙场的疾苦,消散的英魂早入轮回、安然往生、重归故土人间。
“战魔起 身躯为墙 战旗飘 剑长鸣 威震八方 神游银河泪茫茫 千百年 纵横间 谁能相抗!”
“恨欲狂 长戈所向 多少手足忠魂陨落它乡 何惜百死报家国 忍叹惜 更无语 血泪满眶!”
“舍生取义 低头望 低头望 山水荒 魂飞扬 我愿与尔归八荒 神武大陆要让八荒胆寒!”
浩荡的战歌迎风激荡,苍凉铿锵、响彻天地。半空之上,袁素月静静的俯瞰下方满目悲戚却愈发坚韧的众人,眸光悠远怅然,眼底盛满浓重的惋惜与憾恨。
她轻敛心神,以秘法悄然传音,音色轻柔却裹挟着深深的无力:“若是我们的修为再高一些、实力再强几分,或许便能护住更多的将士,便能带更多的将士活着归来,让他们感受这战后归乡、亲友相伴的温馨。”
狄令仪闻言轻轻颔首,神色沉静淡然,眼底藏着看透乱世浮沉的通透与无奈,语气平和的传音回应道:
“我辈修士,深陷人魔大战的乱世之局,终究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而已。你我几人,不过是棋局中稍稍重要几分的棋子罢了。
唯有真正踏足炼虚之境,拥有超脱凡俗的顶尖实力,方才拥有直面魔族魔罗战将、平等对话的资格,方能真正掌控自身的命运,才有不再任大势裹挟、任由忠魂陨落的能力。”
方逍遥的眸光平和淡然,静静的望着下方满目肃穆的人海,语气带着几分清醒与漠然,缓缓的传音道:
“炼虚之境于当下的我们,太过遥远缥缈。修行之路漫漫、道阻且长,我们还有无尽的前路要踏足。
且修为境界不同,心境格局、眼界认知、面临的困局与抉择也全然不同。真若有一日登临炼虚,你我如今的悲悯与执念,或许早已变得截然不同。”
盛天微微眯起眼眸,神色沉凝肃穆,心底深以为然,沉声传音附和道:“方兄所言句句属实。立场有异,人心有别,所思所虑、所谋所求皆是天差地别。
底层士卒,唯念奋勇杀敌、保家卫国、活下战场;一军将领,唯念排兵布阵、决胜战局、减少伤亡;而身居高位的君主,所思所谋,从来都是权势博弈、版图纷争。”
袁素月闻言心头一涩,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愤懑与不甘,声音带着一丝冷讽传音道:
“真是何其讽刺。沙场浴血、以身殉国的永远是这些底层的将士,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最终身死道消、尸骨无存,连半点功绩实惠都捞不到。凭什么,承受所有苦难与牺牲的,永远是这些修为低微、无权无势的修士?”
狄令仪轻轻叹息,语气透着世事无常的悲凉与通透,缓缓传音道:“世间向来如此。修为越低、境界越弱的修士,基数最为庞大,也最为渺小无力。
乱世洪流之中,最容易被裹挟、最容易被牺牲、承受最多苦难的,从来都是这芸芸众生。
若非我们的机缘不浅、奇遇傍身、步步突破顺利,如今埋骨沙场、身死无名的,或许就有我们在内了。”
方逍遥的眸光放空,望着天际流云,语气淡然的说道:“万般皆是时也、运也、命也。一路走来,我们不过是比这些陨落的忠魂,运气稍稍好了几分而已。这或许,便是乱世之中的天意无常。”
盛天闻言,骤然抬眸,眼底褪去所有的迷茫与怅然,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的锋芒与担当,字字铿锵、初心不改,郑重传音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纵使天意无常、世道不公,我盛天此生,定要拼尽全力,护住麾下的每一位将士。往后的每一场战争,我必竭尽所能,让更多的将士身披战甲而去,平安归乡而还!”
人族联盟总部,恢弘肃穆的议事大厅穹顶高耸、玉柱林立,往日里威严浩荡的殿宇气场,此刻尽数被死寂沉沉的悲怆笼罩。
空气凝滞沉重,压抑得每一位炼虚期大能都心口发闷、呼吸微滞,整个大厅毫无半点声息,肃杀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厅正中央,一张万年玄玉铸就的古朴圆桌静静陈列,玉色暗沉、隐带风霜。苍松子、青华子、千云子、琴仙子、战仙子等十位炼虚期大能分列席位。
人人身姿端正挺拔,却无一人神色舒展,个个眉眼沉冷、面色凝重,眉宇间紧锁着化不开的阴霾、痛惜与忌惮,无声的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无形的威压层层堆叠、肆意蔓延。青华子的指尖无意识的轻叩玉桌,指节泛白紧绷,心绪激荡难平,满腹的憋屈无处宣泄。
琴仙子垂眸闭目,睫毛敛住眼底的酸涩与疲惫,不愿让人窥见她内心的颓然;苍松子的双眸盯着桌面悬浮的全息战局光影,眉头拧成川字,面色冷峻如寒铁。
整个议事厅,没有争执,没有辩驳,只剩一片惨败过后、痛彻心扉的死寂。此番人魔大战十条战线的最终战况,已然传遍整个联盟,结果惨烈令人心头沉重。
十条人族防线之中,仅有苍松子、战仙子、千云子三人镇守的三条战线,勉强抵住魔族的滔天之势,以极其惨烈的代价艰难惨胜,却依旧难以守住疆土防线。
而剩余的七条战线,则是全线崩盘、一败涂地,败得彻底、败得惨烈。镇守七线的七位炼虚期大能,无一例外身负轻重不一的伤势,皆是拼尽最后的力气狼狈突围,堪堪保住自己的性命。
出发之前,这些炼虚期大能,都对自己率领的兵力及实力信心十足,即便是不能快速赢得战斗,也不至于会全军覆没。
可残酷的现实,却把这些炼虚期大能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至于到现在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跟随他们的数万名奔赴前线的修士,上至元婴、化神期中坚战力,下至筑基、结丹期士卒,无一幸存,尽数血染疆场,落得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的悲壮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