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细微声响。
王茂兰独自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指尖不住地微微颤抖。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光透过窗户一点点透了进来，却照不进自己心底那片阴冷的角落。
自己的过往一幕幕，仿佛播放电影一般不受控制地在自己的脑海里翻涌。
自己的这一生，好像大半都浸泡在苦难里。十岁那年，父母双双离世，偌大的世界只剩下她和奶奶相互依靠，结果好不容易熬到自己成年了，奶奶又撒手人寰，瞬间偌大的人间，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跌跌撞撞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尝尽世间冷暖。
二十七岁那一年，自己遇见了冯大志。这个男人家境清贫，跟自己一样年少时就失去了双亲，所以根本没什么家底，可待自己是真心实意的疼惜。二十八岁自己就跟他成了婚，二十九岁有了冯翔，次年冯翔呱呱坠地。那时候自己一直以为，苦难总算到头了，往后一家三口，便能安安稳稳、幸幸福福地过日子。
可命运从来没有善待自己。
冯翔刚满十岁，冯大志便遭遇意外，骤然离世。
丈夫没了，家里的天塌了。可自己不能倒下，因为自己还有责任要扛。往后的岁月里，自己咬碎了牙，一个人拼死劳作，省吃俭用，一把屎一把尿把冯翔拉扯成人。儿子就是她全部的念想，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寄托。
可如今，连这唯一的念想，也杳无音信。
想到这里，积压许久的泪水再次绷不住，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滚滑落，王茂兰抬手胡乱用袖口擦着眼泪，可这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接着她的肩膀都跟着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了起来。
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反复冲撞，越是回想过往的种种，心里就越是打鼓。
从前冯翔失联，最多只是去深山采风，过几日便会回来，可这一次，不一样，自己已经超过十天联系不上他了，找了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仍然找不到他人影。
特别是昨天自己接到洛城辖区派出所电话的那一刻，自己就隐隐明白，这一次，恐怕再也不是虚惊一场。
自己不敢去想最坏的结局，可那念头就像扎根在心底，挥之不去。自己这一生已经送走了父母，送走了奶奶，送走了丈夫，难道连唯一的儿子，也要离她而去吗？
就在王茂兰还陷在过往的生活里面情难以控制的时候，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推响，接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王茂兰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门口，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角，浑身都绷得发紧。
接待室的木门被缓缓推开，王宏亮、白昊宇与沈长风三人依次走了进来。
门一开，入目便是王茂兰通红的眼眶，满脸泪痕，憔悴不堪。三人脚步一顿，彼此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没有多余的动作，三人顺着椅子，依次在她对面坐定。
屋内只有挂钟滴答作响，沉闷的气息笼罩着小小的房间。
“阿姨，您好。”王宏亮率先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我是林市辖区派出所的王宏亮，昨天夜里跟您通电话的就是我，这位是洛城的白昊宇，还有这位沈队长，刚刚在派出所门口的时候您应该已经见过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依次介绍身旁的白昊宇和沈长风。
沈长风神色沉静，目光落在王茂兰身上，留意着她不停颤抖的肩膀，没有急着发问，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她的情绪状态。白昊宇也收敛了平日里的随意，神情肃穆，将笔录本摊开在桌面上，做好记录的准备。
王茂兰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抬手用袖口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喉咙哽咽得厉害，勉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干涩：“警官……我儿子冯翔，他到底怎么样了？你们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她目光焦灼地来回扫过三人的脸庞，迫切想要得到答案，可心底又无比畏惧那个可能到来的噩耗，双手在膝盖上死死绞在一起。
沈长风微微倾身，语气克制平缓：“王女士，请您先冷静一点，我们今天找您过来，是跟您了解一些关于冯翔的情况，方便我们进一步开展调查。”
沈长风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追问，眼下还不能把苏晚遇害的消息贸然抛出来，怕瞬间击溃这位饱经磨难的母亲。
“我们想先了解，冯翔失联之前，他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什么人，或者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王茂兰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用力泛白，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眼眶依旧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翔子平日里是很听话的，可自从迷上了自由摄影，就总往外跑，还特别喜欢往深山老林里面钻，常常一连好些天联系不上，我整日提心吊胆，就怕他在外头遇上什么意外。就因为这事，我前前后后报过好多次警。”
说到这里，王茂兰抬手用手背用力蹭了蹭自己的眼角，压抑不住的酸楚顺着脸颊滑落。
“为了这件事，我们母子俩吵了不下十回，我拦不住他，到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由着他去，可他每一次外出，我的心就悬在半空，只有等到他重新发来消息，我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向桌面，满是无力。
“以前就算失联，最多也就一个星期，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次，他会消失这么久。”
接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挂钟滴答作响。
沈长风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搭在白昊宇正在做着记录的笔录本的边缘，神色凝重。他看得出来，王茂兰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儿子的间歇性失联，也正是这份习惯，才让上一次报警被当成了寻常乌龙。
白昊宇握着笔，低头快速记录下她说的每一句话。
沈长风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尽量柔和，继续往下问询：“那在他失联之前，也就是十月下旬，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人？比如异性朋友，或者说最近有什么心事，情绪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王茂兰闻言，眉头蹙起，努力在脑海里回想，眉头拧得紧紧的。
“十月下旬……”王茂兰喃喃重复着沈长风的话，努力回忆自己跟儿子的最后一次通话的细节，“最后一通电话，他跟我说他人在东海，说要在那边拍一些风景，别的就没多说什么，情绪听着也和往常差不多，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王茂兰顿了顿，摇了摇头：“他很少跟我讲他外面认识的朋友，不管是男的女的，都很少跟我提，我问多了，他就会说我管得太宽。”
沈长风的眼神沉了几分。
冯翔同样对母亲闭口不谈自己的社交。
一边是苏晚把这段关系瞒住自己的父母，另一边，冯翔也对自己的母亲守口如瓶。
这一段持续三年的隐秘感情，两个人都选择了对外彻底隐藏。
“那他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一个叫苏晚的女孩子？”沈长风缓缓开口，抛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
听见这个陌生的名字，王茂兰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一脸全然没有听过的模样。
“苏晚？”王茂兰皱起眉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我知道翔子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还带回家来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人分了手，我问翔子缘由，他怎么都不肯说。”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就算分开了，那姑娘对我依旧很是孝顺，时常会过来看看我，这次翔子失联，我报警无望，网上发布寻人启事的法子，还是她教我的。”
“您是说冯翔以前有女朋友，两个人已经分手，可这个女孩子依旧和您保持来往，这次网上寻人，还是她教您操作的？”
沈长风身体下意识朝前倾了倾，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个信息完全超出了他们先前的预想，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一旁的白昊宇握着笔的手一顿，笔尖悬在笔录本上方，神色也陡然严肃，王宏亮同样屏住了呼吸，两人的目光跟着紧紧落在王茂兰身上。
王茂兰被沈长风骤然紧绷的神态还有其余两人直勾勾的目光弄得心里咯噔一下，心底泛起一丝不安，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应答：“嗯，是这样的。”
沈长风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追问：“那这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您还记得吗？”
王茂兰皱着眉努力回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平时我都直接叫她丫头，她不常来家里，就是偶尔会打个电话问问我的近况，我也不清楚她现在在哪里，只知道她是洛城人，跟翔子是大学同学。”
沈长风的眉头拧得更紧。
一个和冯翔分了手，还依旧跟王茂兰维持着联系，甚至主动教王茂兰发布网络寻人启事的前女友。
可王茂兰完全没有听过“苏晚”这个名字。
难道这是另外一个人？还是说，这个女孩，就是苏晚，只是她在王茂兰面前，用了别的称呼？
这个疑点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现有的线索之中。
白昊宇飞快在本子上记下关键信息，抬眼看向沈长风，眼神里满是疑惑。
“哦，对了，我手机里还存着一张她和翔子的照片。”
王茂兰像是猛然记起这件事，神色一振，慌忙拉开自己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双肩背包的拉链，伸手摸出自己的手机，手指有些发抖，接着匆匆点开相册，翻找出一张旧照片，把手机屏幕递到沈长风、白昊宇和王宏亮三人面前。
“这是那年春节，翔子把她带回家，我亲手给他俩拍的，之后就一直存在手机里，没舍得删掉。”
王茂兰望着三人凝神看屏幕的模样，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那是自己记忆里最温暖的一年春节了。
沈长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落在手机屏幕之上。
照片可以看得出来是过年期间拍的，背景是王茂兰家的客厅里面，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冯翔站在画面中间，身旁依偎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眉眼清秀，笑容温和，和冯翔挨得很近，看得出当年二人感情很好。
可沈长风心底猛地一沉。
白昊宇和王宏亮也一同凑近，脸色渐渐凝重。
他们之前排查过冯翔全部的社交账号、聊天记录、朋友圈，翻遍了他所有的社交关系，完全找不到这个女孩的半点痕迹。
冯翔的通讯录、社交软件、朋友圈，没有她的身影，没有合照，没有任何提及。
可王茂兰却说，这是冯翔带回家过春节的女朋友，分手后还会时常联系她，甚至教她发布寻人启事。
一个在冯翔的世界里近乎消失，却还时不时跟冯翔母亲联系的女人。
线索一下子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沈长风盯着照片上的女孩，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压下心底的疑惑，沉声问道：“这个就是跟冯翔分手之后还跟您来往的姑娘？”
王茂兰点点头：“没错，就是她，挺懂事的一个孩子。”
“那您知道她的家具体住在洛城哪里，或者有没有别的联系方式？现在在哪里工作吗？”白昊宇连忙追问，笔尖已经飞快在笔录本上记录。
王茂兰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的家在洛城，别的我就不清楚了，她很少主动来找我，大多是过节的时候才会给我打电话过来问候，我也没问过她在哪里工作。”
沈长风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现在摆在面前出现了两个完全矛盾的情况：
一方面，苏晚和冯翔有着长达三年隐秘的纠葛，还有流产的过往；
另一方面，冯翔还有另一个曾经带回家见家长的前女友，这个女孩还和王茂兰保持联系，甚至指导她发布寻人启事，可冯翔的社交记录里却找不到这个人。
那这张照片里的女孩，到底是谁？
沈长风收回目光，看向王茂兰，语气沉稳：“王女士，这张照片，我们需要拷贝一份，用于案件调查，可以吗？”
“没问题。”王茂兰连忙点头。
沈长风收回视线，神色依旧凝重，接着往下追问：“那您还记得，他们大概是什么时候分手的吗？”
王茂兰垂着眼，眉头紧紧蹙起，努力在脑海里回忆两人过往分手的时间，指尖更是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外壳。
“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王茂兰迟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是三年前的开春，过完那个春节没多久，翔子就跟我说，两个人分开了。”
说到这里，王茂兰叹了口气，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惋惜：“我当时还挺惋惜的，那姑娘人看着挺好，懂事又有礼貌。我问翔子到底是因为什么闹到分手，他闭口不提，怎么问都不肯吐露半个字，我想着年轻人感情的事，我也不好过多掺和，就没再追着问。”
“分手之后，他就很少再提起这个女孩子。只是每到节假日那姑娘还会打来电话问候我几句，但是我问她为什么跟翔子分手，她也总是闭口不谈，只是说两人有缘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