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幽冥利维坦】号那庞大的，带着几分战损痕迹的船身，缓缓驶入亡者之港的航道时。
整个港口，都沸腾了。
亡者之港，从来不是一个热闹的地方。
它坐落在一片被世人遗忘的、终年不见天日的海湾里。港口的两侧，是嶙峋的黑色礁石，像一排排被拔掉了牙的、狰狞的下颌骨。海面上，永远飘着一层灰白色的、散发着腐殖质气味的雾。天空中，那层终年不散的阴云，压得很低，低到让人觉得，只要踮起脚尖，就能摸到。
这里的建筑，是用骨头搭的。
骷髅的肋骨，被编织成栅栏；巨兽的脊椎，被架成房梁；不知名海怪的头骨，被倒扣过来，当成屋顶。亡灵们就住在这些骨屋里，日复一日地，用他们那空洞的眼眶，望着海平面的方向。
他们不需要光，不需要暖，也不需要希望。
他们只需要，活着——或者，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存在着”。
但今天，这个死气沉沉的港口，第一次，有了“活”的样子。
无数的亡灵，从他们的骸骨小屋，和幽魂巢穴中涌出，聚集在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有人是从海底的沉船里爬上来的，身上的海藻还在往下滴水。
有人是从墓园的裂缝里钻出来的，半个身子还挂在土里。
还有人，干脆是从港口的排污管道里，一个接一个地滚出来的。
他们高举着手中锈迹斑斑的武器，用他们那嘶哑的，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嗓音，疯狂地，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王！”
“王！！”
“王！！！”
那声浪，汇聚在一起，冲天而起，甚至将天空中，那终年不散的阴云，都震散了几分。
一缕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了下来，落在码头上，照亮了无数张仰望着的、可怖的脸。
骸骨君王，站在港口的最高处，看着那艘缓缓靠岸的，充满了压迫感的神话战舰，他那空洞的眼眶中，两团魂火，剧烈地跳动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了。
作为这座港口，曾经的主人，他见过太多来来去去的人。有海盗，有逃犯，有野心勃勃的冒险者，也有落魄到走投无路的亡命徒。
他们来了又走，死了又烂，最后，都变成了这座港口的一部分。
只有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来的时候，只带着一把破弓，和一张欠了一屁股债的脸。
而现在，他带着一艘神话级的战舰，回来了。
他能感觉到，【幽冥利维坦】号的气息，变了。
变得比离开时，更加的深沉，更加的内敛，也更加的……危险。
就像一头吃饱喝足，正在打盹的洪荒巨兽。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一旦被惊醒，将会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恐怖的毁灭之力。
而站在船头，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骸骨君王，却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他这个君主级亡灵，都为之战栗的神性威压。
那不是“气势”。
那是“位格”。
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居高临下地，从你身边走过时，你的膝盖，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弯下去。
“他……又变强了。”
骸骨君王喃喃自语，心中，对清风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跪在那个男人面前的时候。
那时候，他心里是不服的。他是一城之主，是君主级的亡灵，凭什么要给一个活人当狗？
后来，他服了。
不是被打服的，是被“看见”了。
那个男人，从未把他们当成炮灰。他给亡灵发工资，给亡灵修房子，甚至，给那些在战斗中彻底碎掉的禁卫军，立了一块碑。
在这个世界上，能记住死人名字的活人，不多。
码头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骷髅，正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他的两条腿骨，早就断过无数次了，每次都是随便接一接，接得歪歪扭扭。他是这座港口里，最老的一批居民之一，老到连自己生前是干什么的，都记不清了。
“让一让……让一让……”他一边咳，一边往前面挤。
旁边一个年轻的骷髅，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爷子，您凑什么热闹，您这身子骨——”
“我要见王。”老骷髅说。
“见王？王哪是您想见就能见的？”
“我不是要跟王说话。”老骷髅咧开嘴，那张只剩骨头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笑，“我就是……想让他看看我。”
“看您什么？”
“看看我。”
老骷髅拍了拍自己的胸骨，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站着。”
“我想让他知道，他出去打仗的这些日子，家里，一个都没少。”
清风站在船头，看着下方，那群情激奋的亡灵大军，心中，也生出了一丝豪迈。
海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熟悉的、属于亡者之港的那股腥味。
这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根基。
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了何等波澜壮阔的冒险，只要回到这里，他就能感受到一种名为“归属感”的东西。
“我回来了。”
清风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亡灵的耳中。
那声音，像是贴着每一个人的骨头，说出来的。
一瞬间，整个港口，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亡灵，都用他们那充满了狂热和崇拜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王。
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
“王。”骸骨君王走上前，单膝跪地，“属下，有事禀报。”
“说。”
“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港口，新添了三座造船台，两座熔炉，还有一座，用神殿石材改建的法师塔。”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新招募了两千名亡灵工匠。其中，有三百个，是生前干过造船的。”
“很好。”清风点了点头，“伤亡呢？”
骸骨君王一愣。
“伤亡？”
“这一个月，港口里，死了多少？”
“这……”骸骨君王低下头，“回王，重建的过程中，有十一名工匠，因为意外，魂火熄灭。”
“十一个。”
清风沉默了片刻。
“他们的名字，你记下了吗？”
“记、记下了。”
“好。”清风说，“从今天起，港口的每一处工地，都必须配备一名灵魂医师。”
“还有，把‘安全操作’四条，刻成牌子，插在每一个工地上。”
“第一条：不许疲劳作业。”
“第二条：高危工序，必须有两人以上在场。”
“第三条：出事，先救人，再救设备。”
“第四条——”
清风顿了顿。
“第四条：没有谁的命，是便宜的。”
骸骨君王的眼眶里，魂火跳动。
“是，王。”
“从今天起。”
清风缓缓抬起手，他的手中，托着那颗【完美的反物质能量核心】。
那颗核心，散发着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光芒，将整个港口，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它一出现，港口上空的雾，就开始往它那里流。
它们被吸过去，被吞掉，然后消失。
“亡者之港，将拥有，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力量！”
“我们，将不再是躲藏在阴影中的亡魂！”
“我们将成为，这片大海上，唯一的，秩序！”
随着清风的话音落下，他将手中的核心，高高举起！
轰——！！！
整个亡者之港的亡灵，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们咆哮着，嘶吼着，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宣泄着他们心中的激动和狂热！
有人把自己的胳膊，卸了下来，扔上了天。
有人跪在地上，用头，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砸得骨屑乱飞。
还有成千上万的骷髅，互相拥抱着，撞在一起，发出一片噼里啪啦的、骨骼碰撞的脆响。
他们不知道那颗黑色的球体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他们的王，又为他们，带来了足以改变命运的，强大的力量！
骸骨君王，是第一个跪下去的。
他那具巨大的、由无数骨骼拼成的身躯，轰然一声，单膝砸在了码头的石板上，把石板，砸出了一道裂缝。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千万声。
整座港口，所有的亡灵，都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雾的深处。
没有人下令。
没有人组织。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高的礼节。
而在那片跪下去的黑色人海中央，那艘庞大的、残破的战舰，缓缓地，靠上了码头。
它的船头，还有一个巨大的、尚未修复的缺口。
在所有亡灵的眼里，那个缺口，不是伤疤。
那是勋章。
清风从船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轿，也没有任何仪仗。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那道被海水泡得发黑的木质跳板，踩上了码头。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在他的面前，跪着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人。
不，不是人。
是骨头，是幽魂，是烂肉，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有“希望”的东西。
而此刻，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眶里，都燃着一团火。
“起来。”
清风说。
没有人动。
“我让你们起来。”
还是没有人动。
清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自己，也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那个跪在最前面的、拄着拐杖的老骷髅面前。
他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蹲了下来。
“老人家。”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老骷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那副只剩下骨头的下颌，咯咯地，抖了半天。
“我……我忘了……”他喃喃地说，“死了太久了……忘了……”
“那就再想一个。”
清风说。
“从今天起，亡者之港的每一个亡灵，都要有一个名字。”
“没有名字的，去骸骨君王那里登记。”
“登记完了，我给你们，上户口。”
老骷髅呆呆地看着他。
然后，那对空洞的眼眶里，两团魂火，猛地，暴涨了起来。
“王……”他颤声道，“我……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我叫……老约翰！”
“我生前，是个渔夫！”
清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
“好。”他说，“老约翰，欢迎回家。”
就在港口一片欢腾之时。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以一种与她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冲上了【幽冥利维坦】号的甲板，然后，一个饿虎扑食，抱住了清风的大腿。
“王！我的王！您可算回来了！”
火花抬起头，满是油污的小脸上，挂着两行激动的泪水，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像是被炸过的红色头发，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爆炸的姿态，向四面八方支棱着。她的围裙上，至少有十七种不同颜色的污渍。
火花一边哭，一边用袖子，在清风的制服上，来回地蹭。
那件制服，是莉莉安亲自挑的料子，用的是深海巨兽的皮，一米，就要八千金币。
现在，它成了抹布。
“还有！您知道莉莉安那个女人，有多过分吗？！”火花越说越激动，“她居然，把我的实验室，从一号舱，挪到了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啊！又潮又暗！还漏水！”
“我跟她说了三次！三次！她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转头就忘了！”
“王，您得给我做主啊！我可是您最——”
“最什么？”清风面无表情地问。
“最、最可爱的工程师！”火花理直气壮。
“……滚。”
“我不滚！”
“我想死您了！您都不知道，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莉莉安那个女人，她竟然克扣我的研究经费！她说神泪结晶太贵了，不让我随便做实验！天哪！她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可是您最器重的天才工程师啊！”
火花一边哭诉，一边用她那沾满了机油的袖子，在清风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指挥官制服上，来回地蹭着。
清风的额头上，瞬间爆出了几根青筋。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件刚刚换上的、由某种深海巨兽的皮制成的、价值八万金币的指挥官制服。
此刻，那件制服的下摆，已经变成了一块抹布。
他强忍着一脚把这个小矮子踹进海里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还有！您知道我为了这东西，熬了多少个通宵吗？七个！七个通宵！我的头发，又掉了三百根！您看看！您看看我的发际线！”
火花一把扯下自己的护目镜，把自己的额头，怼到清风的面前。
“还有我的手！您看我的手！这根手指，被酸液烧的！这根，被齿轮夹的！这根——”
“这根是你自己啃的吧。”清风面无表情地说。
“……那也是因为焦虑！”
“说重点。”
“哦哦哦，重点！”
火花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颗……炮弹？
那颗炮弹，通体由一种流光溢彩的水晶制成，外形，和“规则碎裂弹”有些相似，但上面铭刻的，不再是蓝色的符文，而是一种充满了科技感的，血红色的能量回路。
“王！您看！”
火花献宝似的，将炮弹举到清风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狂热。
“就在昨天！我成功了！我成功地，将您从哀嚎群岛带回来的‘神泪结晶’，与我们自己的炼金技术，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等等。”清风忽然抬手，“你刚才说，你把神泪结晶，和我们的炼金技术，结合了？”
“对啊！”火花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天才吧？”
“神泪结晶，还能这么用？”
“王，您这就外行了吧！”火花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神泪结晶的本质，是一种‘高纯度、高稳定’的能量载体，对吧？”
“但它的释放效率，很低——因为大部分能量，在释放的过程中，都逸散掉了。”
“我的做法是，用我们自己的‘共振符文’，给它套了一层‘约束场’！”
“这样一来，能量就不会乱跑，而是会，沿着符文规定的频率，一次性地，全部释放出去！”
“您知道这有多难吗？！光是那个约束场的稳定性，我就调试了四百多次！四百多次啊！我——”
“我把它，命名为——‘高能谐振弹’！”
【高能谐振弹】
【级别：传说级（消耗品）】
【效果：命中目标后，可释放出一道高频谐振波，对指定范围内的‘能量护盾’类防御，造成一次‘结构性崩溃’效果，强制使其失效10秒。对无护盾单位无效。】
【备注：天才的灵感，与昂贵的材料，碰撞出的火花。现在，我们也是掌握核心科技的人了。】
清风看着这颗炮弹的属性，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不就是“塞壬悲歌”的炮弹版吗？！
虽然没有塞壬的歌声那么强大，但胜在可以量产，而且，使用灵活！
有了这东西，以后再遇到像“共鸣者哨兵”那种乌龟壳，他就可以让独眼，直接用炮弹，把它们的龟壳，全部敲碎！
而且，它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一个技能的强弱，取决于它能不能被复制、被量产、被装备到每一个士兵的手里。
塞壬只有一个，而这颗炮弹，可以有一万个。
“这东西，你现在能造多少？”清风忍不住问道。
“量产的话，一个月，大概……两百发。”火花掰着手指头算，“主要是神泪结晶的提纯，太慢了。而且，莉莉安那个吝啬鬼——”
“两百发够用了。”清风打断了她。
火花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两颗灯泡。
“够用？！王！您说够用？！那太好了！那我——”
“我还没说完。”
清风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产量翻一倍。一个月，四百发。”
“第二，把它的体积，缩小到能塞进单兵弩炮的弹匣里。我要我的禁卫军，每一个人，都能背十发。”
“第三。”清风看着她，“不许再往里面加东西。”
“啊？”火花一愣，“加什么？”
“你上次给‘雷霆鱼叉’加的那个‘自动追踪’模块。”清风冷冷地说，“结果那玩意儿，把独眼的裤子，当目标追了三条街。”
旁边正在指挥卸货的独眼，浑身一僵，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那是个bug！”火花涨红了脸，“而且我已经修复了！”
“那就别再让它出现第二个。”
“干得不错。”
清风难得地，夸奖了火花一句。
“嘿嘿嘿……”
火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挠了挠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清风身后，那几个由深渊禁卫军，小心翼翼地，抬下船的，巨大的金属箱子上。
那几个箱子，每一个，都有两个人那么高，四个壮汉抬一个，走起路来，脚下的甲板，都在微微地颤。
箱子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寒霜——那是在穿越风暴海眼时，为了稳定里面的东西，而施加的封印术式留下的痕迹。
那几个箱子里，装的，正是这次远征，最大的收获——【镇魂曲的核心】，和那颗【完美的反物质能量核心】！
当火花的目光，接触到那两个箱子的瞬间。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鼻子，像小狗一样，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
那是一种，只有顶级的工程师，才有的、对“高阶造物”的本能嗅觉。
就像猎犬能闻见血腥味，而她，能闻见“维度”。
下一秒。
她的眼睛，猛然亮起！
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狂喜、痴迷、以及看到了“神迹”般的，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这……这是……”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颤抖。
“超……超高维度的……AI核心矩阵……和……和……纯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
“反……物……质……能……量……源！！！”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火花一把推开挡在她面前的两个禁卫军，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那个装着【镇魂曲的核心】的箱子前。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上那个冰冷的箱体。
然后，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是……是真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十一维结构的逻辑门……超晶格存储阵列……这、这不是AI……这是……这是一个文明的……全部……”
她的手，顺着箱体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每滑一寸，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颗反物质核心……不，它不是‘核心’……它是一个被压缩的、人工的奇点……”
“是谁？！是谁把它，压缩成这样的？！”
“这不可能！这违反了一切已知的物理法则！除非——”
她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已经完全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清风。
“王！这个文明，比我们，先进至少……至少三万年！”
“三万年啊！！！”
她的声音，已经从尖叫，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撕裂般的嚎叫。
“我们算什么？！我们他妈的算什么？！我们还在用蒸汽机！还在用魔晶！人家已经在玩反物质了！还在玩维度折叠了！”
“王！我们完了！我们全都是原始人！我们全都是猴子！我们——”
火花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竟然因为过度兴奋，直接……
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