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火焰灼热滚烫,热浪一波一波舔舐着脊背,灼得皮肤发紧。前方的追兵已将整座宫殿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此时再难做困兽之斗,无处可逃。
“沈墨,你可知我是当真欣赏你。有我在,你可以在朝中封王拜相,一辈子富贵无忧,做任何事情都无人阻拦,世上多少人求之不得,可你为何偏要犯蠢!”
花劫的脸上满是愠怒,她厉声质问着沈墨,此时她还存有一丝幻想,可以留下沈墨一人性命。
可沈墨却不想再跟她废话分毫,他无奈地回头和大家伙们叹道:“可惜啊,咱们这次居然真的遇不上奇迹了?”
万元从后头冒出个脑袋,眼巴巴地问:“你们说,这次还会不会天降一个渊叔下来,给我们所有人都救了?”
宋若闻言,忍不住笑了,她费力地拍了拍万元的脑袋,调侃道:“万元,你当渊叔是咱家护院啊,哪能回回都来?”
转头她又冲沈墨扬了扬下巴,这最后时刻宋女侠还要揶揄一次沈墨,她道:“不过,沈少爷,你在我牢房前留下的那三道刻痕,我还当真以为你有办法力挽狂澜呢。”
沈墨坦然一笑,双手一摊,表情十分无辜又欠揍。
“对不住了各位,沈某实在是黔驴技穷了,只能想到这最后一搏,若能逃出去,那是天不绝我。
“若不能逃出去,我们也能见到这最后一面,所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宋若冷哼一声偏过头,“谁要和你一起死!谁想看见你这张讨人嫌的脸!”
沈墨脸色骤变,竟真慌了神,他连忙追问:“宋若,你不是都答应我了吗……怎么临了变卦啊!”
宋若脸噌地一下通红,她倒退一步,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便知沈墨是怎么和这几位沟通的了,她赶紧解释:“考察期,你还没通过我的考察!”
“什么?!”沈墨满脸写着生无可恋,“那我岂不是到了地府还得继续考察……”
宋若硬邦邦地回答:“那不然呢,这是必须的!”
万元不得不又开始劝架。
意识到今日就是大家能够站在一处的最后一日,觉参原还有些遗憾,可又见这两位欢喜冤家拌嘴打闹,忽然就释怀了。
自己费了数年心血想要铲除斩道会,终究没能成功,如此便罢,可这几年,他一路在黑夜里蒙头奔走,因此浪费了与朋友们的相处时光。
如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和这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能和弟弟一起,嬉笑怒骂都在耳边,又有什么遗憾的呢。
方正儒沉默地擦拭着步光剑,由于主人灵力遭到抑制,就连飞剑也没精打采的。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剑脊,指腹触到剑柄那一段粗糙的刻痕,那是师父给他刻下的名字。
这大陆第一剑仙,他是彻底做不成了。
但他还真不后悔。
剑出鞘,问世间公道几何?
命抵命,问残躯可换天明?
至于是劫是缘,是轮回是寂灭——
不问。
此身既与诸君同往,何须再问西东。
“沈墨!你就不怕自己的本家遭受牵连吗?!你父亲可是好不容易才让半月堂重新站起……”花劫喝道。
宋若皱着眉头,大声打断了花劫的劝降,她张开双臂,挡在所有人身前,“你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沈墨拉都拉不住,无奈之下,只能也站在她的身侧。
觉参和方正儒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抬脚,双双迈出门槛,站在沈宋二人的侧前方。
此时,四人已均挡在万元身前。
万元初入学院时才十五岁,如今三年过后,也不过十八岁,大家都当他是最小的弟弟,如今要带着他一同赴死,心疼多于愧疚。
花劫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人,她把整座帝都宫殿群烧了个干净,重新修缮要花费不知多长的时间,如今又要丢了她格外器重的人才,叫她怎么舍得。
她咬着牙,狠心拂袖,背过身去,“杀。”
丢下这个字,她便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暗卫们得到命令,即刻抬弓,弓弦拉满,数以百计的火矢脱弦而出,铺天盖地地朝着那群少年射来。
沈墨的眼瞳中倒映着那些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的火星。
忽然,他的脑海中莫名出现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忆。
沈墨的眼眸微动,先是露出疑惑的神色,随后恍然大悟,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却攀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谁说没有奇迹?
一夜屠戮过后,花劫终于下令救火,水灵根修士们忙了一晚上,疯狂透支灵力,快要把护城河里的河水给运干了,直到清晨才将这场大火彻底扑灭。
昔日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只剩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魏颐之都还来不及清点损失,花劫便钦点他将那群人的尸首带上殿来,她要亲眼确认。
那些几乎扎成马蜂窝的尸首摆在眼前,魏颐之是个文人,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捏着鼻子,脸皱成一团,指挥着暗卫将他们一个个抬上殿来。
“这次,他们是真的死透了,虽然损失巨大,但你我总算可以放心了。”魏颐之长舒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
花劫没有理会他。
她只是盯着那些尸首,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一张张烧成焦炭的脸,她居然还要一一辨认,魏颐之光是闻着都快吐了,实在想不通这女人是怎么面不改色地看下去的。
花劫尤嫌不够,她甚至叫来火系修士,点燃了最后一把火。
大火再一次吞没了那些尸骨。
她要看到他们的血,看到他们的骨,看到他们变成灰,被风吹散,才能彻底放心。
风卷起殿前的灰,纷纷扬扬,像是落了一场无声的雪。
花劫终于露出了畅快的笑意,她重新坐回王座,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大获全胜!”
——
林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星星点点的微光。
漫天的萤石嵌在头顶的岩壁上,就像夜幕中的星星,虎狮城的矿工们应该会认识这些发出微光的石头,毕竟它们只出现在地下世界。
那些光芒很微弱,但在这样浓稠的黑暗里,这样的光亮就已经足够了。
林茉眨了眨眼睛,稍稍习惯了这黑暗的环境。
她发现自己已经停止了坠落,而是切确实实的躺在地上。
身体底下是坚硬而冰冷的岩石,不知为何,她的四肢好像都动弹不得,就跟她第一次穿书时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她只能继续用身体感受。
忽然,她察觉到了后脑勺下面那一点微妙的、有些柔软的触感。
她缓缓地转过头。
有只手垫在她的头下,手指微微蜷曲,掌心朝上,手腕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弯折着。
她的后脑勺压在上面,压了不知多久。
转过头的刹那,就着这些微弱的光芒,她看见周星星躺在她的身侧。
他的脸侧向她的方向,嘴角有一条干涸的血痕,颜色已经很深了。
少年的胸口不再起伏,赤狡笔不见踪影。
周围很安静。
她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心跳声。
前方有一道微弱的光亮,那是,周星星手里的最后一块红玉吊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