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卷起地上的黄沙与枯草。
生铁打造的长枪夹带尖啸砸下,长达九尺的兵刃占据着绝对的长度优势,枪尖三寸处泛着骇人的幽蓝色寒光。萧衍双手握剑向上封挡,剑刃与枪杆交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在兵器相交处四溅。巨大的压迫力顺着剑柄传导至双臂,萧衍虎口处旧有的伤口再度开裂,鲜血顺着掌纹渗入剑柄缝隙,让握持变得滑腻。
萧靖一招未老,双手握住枪杆末端猛然拧转。枪身在半空中旋出一道弧线,卸去剑刃的抵抗,枪尾顺势横扫,扫过之处枯草伏地断折,冻土层层掀起,直击萧衍膝弯。
萧衍脚踩七星步法,右腿发力,身形拔高三尺,堪堪避过这一扫。他没有在空中滞留,借下坠之势,手腕翻转,长剑化作一道白虹,直刺萧靖面门。这一剑极快,全靠手臂肌肉爆发与气机牵引,没有任何多余的蓄力动作。
萧靖面皮抽动,不敢托大,仰身后倒,长枪横在胸前。“当”的一声闷响,剑尖点在粗糙的生铁枪杆上。萧靖借着反震之力,整个人贴着地面滑退数丈,拉开距离。站定后,他握枪的手微微发抖,显然硬接下这一记杀招并不轻松。
这短暂的交锋不过发生在几次呼吸之间。宋清音蹲伏在不远处的巨石侧边,左边肩膀先前重重磕在冻土上,痛感早已麻木了整条手臂。她换成右手反握那把短匕首,刀刃贴着小臂内侧,背靠着冷硬的岩石,观察着四周的战局。
近卫们的处境惨烈异常。那些神策军老卒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兵痞,不用任何花哨招式,只求杀人。两名老卒配合,一人用长刀劈砍近卫的包铁木盾,另一人贴地翻滚,专挑甲胄覆盖不到的脚踝与腿腹下手。
血腥气在荒野上弥漫。一名年轻的近卫被三人包围,左腿膝弯被刀背砸中,膝盖砸在坚硬的石块上,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没有扔掉盾牌,半边身子倾倒,硬是用盾牌死死顶住迎面落下的两柄横刀,左手短刀从盾下缝隙向上斜刺,精准扎进一名老卒的肋下。未及拔刀,一柄短矛便从侧方贯穿了他的咽喉。鲜血喷洒在冻硬的泥土上,很快结成暗红色的冰渣。
防线在收缩。原本十名亲卫,此刻能站着护在外围的,仅余四人。这四人背靠背结成圆阵,甲胄残破,身上挂彩,大口喘着粗气,横刀上的血液顺着血槽滴落。
萧靖用马鞭敲打着掌心,盯着大口喘息的萧衍。他没有急于命令手下再度围攻,眼角余光扫向东面的白桦林。
林风摇晃,大片枯枝断裂的动静从密林深处传出。脚步声杂乱却极有章法,踩着满地落叶不断逼近。
三十余名穿着制式皮甲的步卒从树林阴影处列队走出。这些人未着徽记,头戴皮毡帽,领头者手里提着硬木制成的上弦臂张弩。沉重的机括绞盘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尤为刺耳,数十张弩机同时平举,箭簇在天光下闪着森寒的冷光。
局势彻底失衡。单凭神策军老卒已让近卫死伤殆尽,这群手持重弩的生力军一旦齐射,四名残存亲卫组成的盾阵绝扛不过两轮。
古怪而尖锐的骨哨声从萧衍唇间穿出。这哨音极具穿透力,撕裂寒风,直达林冠上方。
没有任何呼喊回应,只有树冠顶层剧烈摇晃的动静。十数道玄色人影如同枭鸟般从高处粗壮的树干间扑落。他们穿着紧身短打,脸覆黑巾。人在半空,数道锁镰与铁蒺藜已脱手而出,借助下坠之势掷向刚刚列阵的弩手。
前排举弩的步卒来不及抬高射角,锁镰的铁爪已勾住几人的脖颈与手臂。暗卫落地后就地翻滚,凭借锁链传导的巨大拉力,将那几名步卒生生拽倒在地,密集的弩阵被撕开缺口。惨叫声响起,短兵相接的皮肉撕裂声随之爆发。
萧衍没有去看暗卫的战果,收剑入鞘,大步退向那匹受惊不断刨地的黑马。
他一把攥住皮缰,强行将马头按低。转过头,他看向靠在巨石旁的宋清音:“过来。”
嗓音沙哑,不容辩驳。
宋清音咬紧后槽牙,右脚蹬地站起。刚迈出一步,左腿膝盖发软,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斜。这具身体的体力早在躲避暗杀时耗尽。
萧衍没等她自己走,大步跨前,左手环住她的后腰,手臂肌肉贲张,直接将人往上托举。
宋清音顺势踩住马镫,借着腰间的托力翻上马鞍。左肩疼得连抬手抓缰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右手死死攥住马鞍前桥。萧衍紧随其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双臂从两侧探出,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握紧皮缰。
“驾!”萧衍双腿重重夹紧马腹。
黑马负痛长嘶,扬开四蹄,在暗卫结阵阻挡追兵的空隙中,调转马头,顺着缓坡向北面地势起伏的山道狂奔。
风灌进耳道,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宋清音被迫靠在萧衍坚实的胸膛上,鼻尖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与马汗的味道。战马体型虽大,但在负重两人的情况下,踩在坑洼不平的荒地中,颠簸异常剧烈。每一次起伏,宋清音左肩的伤处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紧嘴唇,一声未吭,只把手指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头顶上方是萧衍沉重而急促的呼吸。他握着缰绳的左腕压在宋清音身前,先前被兵刃震裂的虎口正不断往外渗血。粘稠的血液顺着指骨流淌,滴落在黑马的鬃毛与马鞍上,红得刺眼。
“血流到马鞍上了。”宋清音迎着风开口,声音被吹散了一半。
“死不了。”萧衍回答得极为简短,手腕上的伤口在寒风中冻结,又因为拉扯缰绳控制方向而再次撕裂。
后方平地上,萧靖看着北去的马蹄扬尘,挥手制止了试图追击的几名老卒。
“用不着去和那些死士纠缠。”萧靖将视线移向北面起伏的山脉轮廓,转头吩咐牵马上来的副将,“北面是荒山,根本没有官道。带上弩手,从两侧山脊绕过去。今日若是让他活着走下这座山,你们家里的老小就自己抹脖子吧。”
战马冲入北面的松林。林中树木高大繁密,常年累月积攒的针叶落满一地,掩盖了原本隐约的兽道。树根盘根错节,大面积露出地表。马蹄踩在厚重滑溜的落叶上,步伐逐渐变得凌乱。
斜刺里伸出的粗壮松枝划过宋清音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萧衍抬起右臂替她挡开另一根长满倒刺的枝干,小臂上的衣料被划破,拉出一道血口。
左侧远处的林间惊起几只飞鸟。接着是右侧。那是有大批人马快速穿行林地造成的动静。
“他们分兵了。步行包抄。”宋清音听着树林深处的异动,出声提醒。追兵非常聪明,放弃在平地上靠战马的速度追逐,而是利用熟悉地形的步卒抄近路,顺着两侧山脊合拢。
“听见水声没有。”萧衍拉动左缰,强行改变战马的奔跑方向,“往西边走。”
水流意味着地势下沉,多半会有河谷可以通行。黑马艰难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路却越走越窄。两旁的岩壁逐渐收拢,脚下的泥土变成坚硬的石块与碎砾。这根本不是什么平缓的溪谷,而是一条因为山体开裂形成的盲道。
身下战马的喘息渐渐沉重如破风箱,马嘴边缘溢出大量白沫。负重两人攀爬这种陡峭的石路,已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