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枣红色的母马被牵过来,个头不算太高,毛色光亮,性子看着也温驯。
宋清音围着马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拿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这马叫什么?”
牵马的侍卫答:“回娘娘,唤作。”
“……红豆?”
宋清音回头看萧衍。
红豆相思,所以……她眸光闪了闪。
萧衍却面色如常:“性子温,跑得稳,适合你。”
行吧。
红豆就红豆。
她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说不上多漂亮,但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停顿。
萧衍站在下面,抬头看她。
原本准备好的“朕来教你”几个字,愣是没说出口。
“贵妃这一点点射箭功夫,看来骑术也是一点点?”
宋清音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冲他笑了笑。
“天赋好,学什么都快。”
萧衍看了她几息,翻身上了自己那匹黑马,顺手从侍卫手里接过缰绳。
“跟上。”
他一夹马腹,黑马蹿了出去。
宋清音拽住缰绳,双腿一收——
红豆撒开蹄子就追。
风迎面扑过来,打得她眼睛发酸。斗篷被吹得翻飞,发丝从髻里挣出来,抽在脸上生疼。
她没减速。
反而俯低了身子,把缰绳又收紧了半寸。
马蹄声密如擂鼓,耳边全是风声和呼吸声。视野里只有萧衍的背影,在前方半个马身的距离,玄色骑装猎猎翻卷。
宋清音猛地抖了一下缰绳,红豆嘶鸣一声,加速冲上去,几乎与黑马并驾齐驱。
萧衍偏头看她。
她也偏头看他。
风灌进嘴里,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大半,但萧衍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
在笑。
不是宫里那种端着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笑。
是真的在笑。
眉眼舒展,嘴角高高扬着,连眼角都弯起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萧衍收了收缰绳,放慢了速度。
宋清音“唰”地超过了他。
她回头喊了一声:“陛下,你慢了!”
声音被风吹散,但他听见了。
后面跟着的侍卫们面面相觑——贵妃娘娘骑术这么好的吗?这速度,一般的男子都未必追得上。
沈越抬手示意左右两翼跟紧些,自己策马追了上去。
萧衍倒是不急,勒住缰绳,看着前方那个越跑越远的身影。
“沈越。”
“属下在。”
“围场东面那片林子,昨日探过了?”
“探过了,干净。属下安排了两队人在外围守着。”
萧衍点了下头,目光还落在前面。
红豆跑得确实快,宋清音已经快冲到围场边缘了,那边有几个侍卫手忙脚乱地往外拦。
“让她跑。”萧衍说完,催马跟了上去。
沈越看着两匹马一前一后地往远处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手让人远远跟着。
宋清音是被红豆自己停下来的。
跑到一片矮坡前,红豆大概觉得上坡太累,自作主张地刹住了蹄子。宋清音差点没从马背上飞出去,死死攥着缰绳才稳住。
“好家伙……”她喘着气,拍了拍马脖子,“你可真有主意。”
红豆甩了甩尾巴,低头啃草去了。
萧衍跟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贵妃娘娘骑在一匹正在吃草的马上,头发散了一半,脸被风吹得发红,斗篷歪到了肩膀一侧,整个人狼狈又得意。
她听见马蹄声,转过头来。
“陛下,红豆不听话。”
“它听话。”萧衍在她旁边停下,“是你骑太快了,它累了。”
宋清音哼了一声,拽了拽缰绳,红豆纹丝不动,专心致志地啃草。
她放弃了,干脆松开缰绳,两条腿在马腹两侧晃荡着,仰起脸看天。
天确实大。
比长春宫院子里巴掌大的那块,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陛下。”
“嗯。”
“多久没出宫了?”
萧衍想了想:“上一次冬狩,是两年前。”
“那您不闷吗?”
“国事繁忙,没工夫闷。”
宋清音撇了撇嘴:“那您可真了不起。”
萧衍没理她这句阴阳怪气,翻身下马,走到她旁边。
“下来。”
“干嘛?”
“你不是说会射箭?”
宋清音的眼睛亮了。
她利索地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萧衍从马鞍侧面取下一张弓,递给她。
不是那种仪仗用的花架子,是一张真正的猎弓。弓身用的是上好的桑木,弦是牛筋的,拉满需要不小的力气。
宋清音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手指搭上弓弦试了试张力。
萧衍看着她拿弓的姿势,微微眯了下眼。
“准头如何?”
“试试不就知道了。”宋清音抽出一支箭,搭弦,拉弓。
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没有一丝生涩。
她瞄准了二十步外一棵歪脖子树上的枯枝,屏息,松弦。
箭“嗖”地飞出去。
枯枝应声折断,掉在地上。
安静了两秒。
宋清音放下弓,看向萧衍。
“就一点点。”她比了个手指。
萧衍盯着那根被射断的枯枝,半晌没出声。
那个位置,二十步远,枯枝只有拇指粗细,被风吹得还在晃。
一箭正中。
宋清音拿弓的手法、站姿、拉弦的力道,根本不像“偷偷跟护院学了一点点”的水平。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太过了,正琢磨着怎么圆回来,萧衍已经开口了。
“宋国公府的护院,是哪位将军教出来的?”
“……”
宋清音眨了眨眼,脸上挂着一个心虚的笑。
“可能……是个比较厉害的护院?”
萧衍看了她很久。
宋清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准备再编两句,萧衍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弓拿走了。
“干嘛?”
“换一张。”他从马鞍另一侧取出一张弓,弓身更长,弦也更紧,“试试这个。”
宋清音愣了一下,接过来。
这张弓拉满需要的力气比刚才那张大了将近一倍。她试着拉了一下,手臂微微发颤,但还是拉开了。
萧衍看着她的手臂。
“能拉满?”
“勉强。”宋清音咬着牙稳住,“但连射的话,第三箭就没准头了。”
这话说得太老实了。
老实到萧衍都顿了一拍。
一个深闺贵女,能准确评估自己连射几箭后准头会下降——这种判断,没有经年累月的训练根本做不出来。
宋清音也反应过来自己又说漏嘴了。
她迅速松了弦,把弓往萧衍怀里一塞:“太沉了,拉不动。陛下还是教教我吧。”
说完冲他眨了下眼。
萧衍低头看着怀里的弓,再抬头看她那副装模作样的表情。
“你身上的秘密,”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还有多少?”
宋清音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要是有空,臣妾可以慢慢讲给您听。”她笑了笑,“不过今天是冬狩,先打猎,别浪费了这好天气。”
萧衍没再追问。
但他看她的方式变了——多了点什么东西,说不清。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沈越策马飞奔过来,在十步外勒马。
“陛下!东面林子里的探哨传回消息——”
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发现不明脚印,至少七八个人,方向是从围场外围进来的。”
宋清音正弯腰去捡地上那根被她射断的枯枝,听见这话,手停在了半空。
萧衍的脸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