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齐声，声如金石相击。
项瞻看得出，这三人眼中燃烧的不是求战的渴望，而是复仇的执念。
只是，这种执念，虽能让人爆发出超常的战力，但也能让人在关键时刻失去理智。
“你们的将士还能战吗？”他问。
“能！”吴忌斩钉截铁，“七千六百弟兄，没有一个不想亲手砍下方贼的脑袋！”
项瞻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好，既然如此，你们就随朕一起，但有一事须记在心上。”
“请陛下示下。”
“攻城之时，听令而行，不得擅自冒进。”项瞻的声音不重，却极尽威严，“若因一时意气坏了全局……朕的军法可不会留情。”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去吧，”项瞻摆了摆手，“让你们的将士吃饱，稍作休整，随大军出发。”
三人再拜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项瞻望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吁了口气，他静坐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直到徐云霆派人来请，才起身来到武器架旁，带上银盔，系好披挂，提起长枪走出大帐。
五更天，夜色最浓，尤其是今晚，天空阴云密布，不见星月。
但密密麻麻的火把，还是将整个乾军大营照得宛如白昼。
点将台上，项瞻跨坐青骁，银甲红披，倒提破阵枪，威风凛凛，身旁是贺云松三个小将。
台下，徐云霆在前，左右是聂云升、裴恪、林如英；再往后，是曹贞、陈洵、聂桓、连恭明、廉澄、王越、贺先、贺羽等数十员战将。
吴忌三人，则默默驾马在这一众武将的侧方，紧握武器，满眼杀意。
“启禀陛下，全军整备完毕，柳磬已率两万重骑先行。”徐云霆朗声道。
项瞻嗯了一声，问：“水师呢？”
“燕都督已统御水师沿江布阵，封锁城北各处要道。”徐云霆回道，“另已分遣三百艘走舸快船，满载火油，停靠在水门前，待令而发。”
项瞻微微颔首，抬头望了眼天色，东方天际依旧一片漆黑，但最暗的时刻正在过去，黎明已经蓄势。
忽然，他觉得眼角有些冰凉，伸手一摸，凉意化作了水渍。
下雪了。
项瞻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飘散：“全军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开拔，向着润州城的方向涌去。
八万轻骑、十五万步卒、上千架攻城车、云梯、撞木、投石机……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连成一片，火把林立、旌旗飘扬、金戈相撞，声势浩大。
约莫半个时辰后，润州城的轮廓渐渐显现。
城墙巍峨，堞楼森严，护城河水面泛着冰冷的寒光，城头火把通明，守军早已严阵以待，箭垛后密密麻麻的人影晃动，弓弦紧绷。
城楼上，一面「方」字大旗下，赫然立着一员大将，玄甲皂袍，金刀在握。
“方令舟……好快的反应。”项瞻微微皱眉，轻声自语。
他本以为润州城会陷入混乱，方令舟需要时间重新整饬城防，至少要到天明才能组织起有效防御，却不料此人竟能在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就将一切布置妥当。
隔着夜色，项瞻的目光与城楼上的方令舟遥遥相触，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深藏的讥诮与倔强。
他没有上前多言，该说的，那日在城下已经说尽，再说，不过是徒费唇舌。
“陛下……”徐云霆轻轻唤了一声。
项瞻微微颔首，深吸了口气，缓缓举起破阵枪，直指城头：“攻城！”
两个字，声如洪钟。
下一刻，战鼓齐鸣，在寒风细雪中炸响，滚滚传向四面八方。
“放！”一声嘹亮的女声传来。
阵前，早已准备好的五百多架投石机，齐刷刷发出一阵吱呀异响。
俄顷，长臂猛然弹起，数百枚巨大的石弹和火罐，划破拂晓前的灰暗天穹，呼啸着砸向城墙。
不绝于耳的轰隆巨响中，碎石迸溅，灰烟腾起。
方令舟背靠城垛，任凭巨石从头顶飞掠而过，仍旧一脸沉着。
“果然不出君侯所料，项瞻真的攻城了！”一旁同样在躲避飞石的庞广陵大声喊道。
方令舟没接他这个话茬，而是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君侯放心，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送出去了。”
方令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眉眼间的紧绷也和缓不少，仿佛一瞬间卸下千斤重担。
庞广陵又说：“眼下东城压力最大，吴忌叛出城去，让防务出了缺口，庞槐调防北面，东面就只能让我们的人顶上。”
方令舟轻轻嗯了一声，城上守军多是豫州军，不到五万人，皆是历经战火的老兵，指挥起来如臂使指。
而皇城禁军虽有近十万之众，但少经战事，且经宫变后人心浮动，战力参差不齐。
至于那一万多扬州水师残兵，早在扬州时就被燕行之打破了胆，聊胜于无。
总体来说，城内兵力虽众，但主要还是要靠他那四万多豫州旧部，以及庞槐麾下的三万余荆州军，其他的，不过是辅助罢了。
头顶的巨石还在不断飞跃，有不少落进了城内，传来房屋坍塌的轰响和隐约的惨呼。
方令舟充耳不闻，心中快速盘算，乾军有近五十万之众，却不可能一股脑全涌上来，自己凭借坚城，倚仗地利，只要能顶住前几次最凶猛的攻势，消耗对方锐气，就有机会。
“传令各门。”他沉声道，“不求杀敌多少，只需守住城门不失，一应守城器械不必节省，滚木礌石，弓弩集中攒射攀城之敌。敢有后退者，督战队立斩！”
“是！”庞广陵应了一声，一挥手，一众传令兵便四散奔走。
城下，投石机还没有停，已经第四轮。
项瞻立马阵前，默默等待，在第五轮投射开始的一刹那，他骤然厉喝：“传令燕行之，截断上游水流，派战船沿护城河快行；聂云升、柳磬，遣轻重骑兵绕城游弋，与战船一起吸引敌军注意……裴恪，填壕！”
传令兵快马离去，聂云升三人也抱拳领命，众将中突然响起一道不合时宜的喊声：“陛下，末将请令！”
项瞻循声望去，不由微微皱眉：“你确定？”
“请陛下应允！”
项瞻有些迟疑，看看徐云霆，又看看裴恪，见他们都点头，便也答应下来：“好，吴忌，你领本部三千，配合裴将军填壕。”
“是！”
令旗挥动，近十万轻重骑兵很快动了起来。而连带新投效的三千荆州军，与裴恪麾下一起，共八千步卒也很快扛起沙袋、巨木、石筐等物，在战船出现的一瞬间，嘶吼着涌向护城河。
投石机暂时停止，城楼上，方令舟也再度露出头来。
他望着城下，不禁冷笑一声，吩咐身旁的传令兵：“传令各营，不用理会那些骑兵，他们飞不上来，战船不靠近，也不用管他，架床弩，集中灭掉那些填壕的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