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谦君子的人,难得说话赌气与暗讽。
丢下几句话,他便回到屋内,熄掉烛火。
之后,几人仍然不遗余力地探访张家村,翻阅卷册案宗,探寻往日故事。
可时至今日,所谓鬼蝶爱上穷书生,书生死于新春之际的说法,仍然还是推测。
没有事实依据,什么都只是单独定论而已。
期间,金阙弦乐阁的掌门“金子狐”,飞鸽送来了法器“五情铃”。
五情铃法器是风铃形态,以红绳串在指上提着而动。
与法器一同来的,还有师傅的信。
涂山忆拆开,果不其然,字字句句都在嘱咐他,警惕微光泠那小子,莫让相思门抢回这件法器。
她身居掌门之位,要考量的颇多。在那种位置的人,看谁都不会是彻底的良善。
涂山忆明白师傅的用意,但仍然觉得的她的话刺耳。
他默默收好信,把五情铃藏在身上,暂且没告诉任何人。
五情铃见字断意,是与情愫有关地法器,但它所能催动的情感,不止五情。
喜、怒、哀、惧、爱、恶、欲为正统七情。贪、嗔、痴、慢、疑为佛家五毒。
各种情绪交织缠绕,铸就五情铃。
而爱情、友情、亲情、善情,都是必不可少的情愫。
法器到手,日子一天天过去,几个眨眼的功夫,入山的日子就来临了。
某夜,众人整装待发,磨剑聚灵,轻装上阵。
走在路上,雨点打着伞顶,涂山忆才缓缓递出法器。
“诺,五情铃给你。”
法器的虹光,在间歇不休的毛毛雨中,格外醒目。
牧信子头一次见到五情铃,惊叹之情溢于言表。
“哇哦,它真漂亮。不过,这样同情愫有关的法器,竟然是专修无情道的相思门所作,倒是稀奇。”
他们穿行在空无一人的大街小巷中,明明大战在即,却扯着闲天。
这是几人的惯有行为,松松紧绷的神经,舒缓舒缓担心的心情,没准能旗开得胜。
微光泠把法器的指绳接上自己的手指,指尖轻轻一,法器暂时归为隐匿。
他道:“我宗能创造它,使用它,缘由有一。
五情铃乃江湖中至高的控制法器之一,人人都有情绪,即便是鬼怪也不例外。为此,世间几乎没有可以逃脱它控制的存在。
而五情铃以‘情’为催动,使用者,需要链接施法方与受用方。而探知他人情绪苦楚,在修道之中,属于‘窥探’命运的行径,会遭遇反噬,不容接纳。
所以施法者本人,共情能力必须弱化到无的程度,才能大幅度削减‘共情’所带来的伤害,防止走火入魔。
为此,这间法器便只有修无情道者,方能不痛不痒的驾驭。”
牧信子又生疑云,“奇怪,不是说五情铃需以情感接入,才能操纵。修无情道者,不都无情嘛?”
她蠢萌无知的话一出,来自同门的殷雪滴臊红了脸,扶额摇头。
牧信子是个体术天才,耍剑比试样样在行,可唯独学堂的理论考学,次次垫底。
不少同门因此疑惑,她分明不知施法的原理是什么,为何还能做到照练不误。
这种天赋怪,很遭人忮忌。
殷雪滴无奈完,修理人的招式就偷袭上去。
她一把揪住师妹耳朵,嘴里斥责她,即便语气听着温和,不带杀伤力。
“你呀你!如此简单的学理,你又忘得一干二净了?小心我回去告诉师傅,让她狠狠地罚你!”
“哎呀哎呀……疼疼疼,师姐~”牧信子合着掌求饶。
从小到大,就师姐能治她。且她乐意被师姐治,服服帖帖。
耳朵被揪的发红,看客们笑语嫣嫣,不以为然。
一番修理后,牧信子嘟着嘴承认,扭捏的压着眉宇。
而面对初学者都会的问题,微光泠没有嘲笑她,反倒耐心解释。
“所谓无情道,指为大道有情,小道无情。修此道者,需割舍个人情愫、个人欲念,方能见苍生、见天下。
为苍生所修道,为黎明百姓所成仙,这便是大道无情。世人有句话说得好:大道无情亦有情,心中装着广阔天下,何不算有情?
有这些情,便能接入五情铃。”
微光泠讲解不过几句,牧信子的思绪就飘到天边去了。
怎么他长得那么像学堂的女讲师?又像整日在她耳边催着读书的师傅。
她眼睛打转,人已经飘飘然,可本着礼仪廉耻,连连出声装作听的懂。
“嗯,懂了!”
几人没有细究,话题自然而然地过去,行程的终点,也越来越近。
鬼蝶白日下暴雨,入夜后貌似也要休息,只下簌簌的小雨。
雨声虽然助眠,可轰隆隆的砸下来,总是吵的。
百姓们苦中作乐,竟还感谢扰民乱城的雨鬼,半夜睡觉让雨声小上不少。
人们是被逼得无奈,除了顺从与顺心,再想不出别的法子。
入山的路,几乎成为一条湍急的瀑布,飞水四溅,站在地下轻易能湿了鞋袜。
几人只好御剑飞入,以尽可能慢到不打草惊蛇的速度,缓缓飞过。
前几日他们初踏此地,因为赶着救人跑的匆忙,没仔细看周遭的变化。
可现下放眼望去,周围的树木与花草,个个蔫气垂败,它们被连绵不休的大雨,闹得没了脾气。
雨水浇湿衣裳,几人则暗暗羡慕不受雨水干扰的蓝蝶。
鬼蝶得后生,果然受她庇护。
赶上山顶时,几人就从灌木丛与矮木中分开,他们分散站位,向不高的山顶靠近。
造下这场灾难的雨鬼,在山顶挤出一块洞底,盘着休息。
它身形巨大,黑秘浓稠的触手,搭的到处都是。入夜瞧不清,会以为是苍天古树的根茎。
雨鬼的本体是个庞然大物,它没有五官倒是有嘴。
但这并不影响,它能看到外界,嗅到外界。
这会儿,按照计划,蓝蝶从主路上去,吸引雨鬼注意。
而东西北剩下的三个方位,由涂山忆与花剑宗姐妹驻守,她们负责切开雨鬼的掩体,让顶空的微光泠能有可趁之机。
五情铃要碰到本体才能有效,所以不削掉它软绵又庞大的外壳,是起不了效用。
可只要五情铃一生效,这场战斗就离胜利不远。
蓝蝶踩着泥垢,提着裙摆,踏上入山的道口,看到了盘桓在此作恶的雨鬼。
雨鬼正在休息,呼呼大睡的安宁。但并不影响它的防备,雨鬼周遭的掩体实打实的附着法术,形同一个天然护盾,老乌龟的壳。
几人屏气凝神,看来偷袭不成作用,只能走另一个计划。
于是,蓝蝶主动撤去气息的屏息,让其流动。
而动作上,她从垂败的树枝顶,携来一片湿润的叶。
这一举动声音虽不大,却吵醒了好不容易安睡的雨鬼。
它缓缓睁开双眼,瞧见一个不大的少女。
雨鬼没有动,身子僵在原地,像是愣神。
视线中,绿叶浮入蓝蝶的掌心,她又缓缓施法,不急不慢的将其烘干。
她双手捧起坚挺的绿叶,垂下浓郁的睫,吹响悠扬的乐章。
乐音轻小,淡然的曲调与浓郁的叶香,交缠着蓝蝶的法术,如同香味一般散开。
平淡、惬意。像流水人家旁扎着辫子的小娃娃,在溪水中荡起小脚,笑得开怀又安宁无她。
迷人的叶音曲,抚平不少焦躁的心。
而唯一的听者雨鬼,也已听的出神。
它没有动手,只张着瞧不见的眼,温情款款地看着人。
花开花落,曲终人散。
薄唇松开叶子,蓝蝶望向那堆黑雾。
“鬼蝶前辈,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