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提醒了少城主,她忙拉过几人,聚在案台旁。
“我今晨特意令管家带信,命府衙在傍晚时送来所有死者卷宗。虽然你们白日已经去过,但我总怕有所遗漏,这才备下。”
摆满的卷宗,一部分是原件,一部分是誊抄后的复件。
殷雪滴微然诧异,少城主忙的脚不沾地,却还能做到如此地步。这个未来的城主,当真心系黎明百姓。
她望去,暗暗心疼这位年岁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女子。
烟雨城为女子承袭爵位,自打的她母亲倒下,年纪轻轻正处山花烂漫的小姑娘,扛起千钧重的大旗,努力在风雨中摇动,庇护一方天地。
这份责任与能力,足以证明她是个合格的城主,未来必定不会比自己的母亲差。
“多谢你,少城主。”殷雪滴万分感激,“夜深了,您还是早些去歇息吧,剩下的交由我们便好。”
少城主踌躇,“这……这卷宗如此多,你们也需要休息。既然要看,不如明日我们一起看。多个人多份力。”
她今日已精疲力竭,实在耗不下去。
殷雪滴阖眼,发髻上的珠宝随摇动而晃。
“不了,少城主,我们已收你不少聘金,烟雨城的情状又耽搁不得,这些都是我们应当做的,情理之中。”
她话音方落,烛光之下的几双眼睛,便一同投来。三人纷纷点头,没有丝毫不愿。
幕夜遮大雨,案火照微光。
少城主扫去那一张张坚定的面庞,松了口气。
能请到几位好心且实力强劲的侠客,是她的福气,更是烟雨城的福气。
她后退一步,抱拳躬身,“如此,便多谢诸位少侠了。尔等为烟雨城的付出,必定会令此城百姓言传千秋百代。”
侠客们没有推拒这份荣耀虚名的豪华,只是拉她起身,三两声送去休息。
屋檐廊下,少城主的灯影、人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晚夜寂寥,雨大的吓人。
烛台的火接连燃烧,屋内亮堂不少。
四人各处一方桌子,逐字逐句的翻看卷宗。他们不敢错漏,不敢粗心带过。
连带平日看字快的牧信子,都用俏甲压着字眼,逼自己一字一句精读细念,不得错漏。
这般翻阅许久,皓月在乌云之后,已攀爬一段。
时刻一长,人们的精神,难免松懈。
那头,涂山忆叼着笔墨,单臂撑着脑袋,狐狸尾巴一摇一晃。
“喂,微光泠,这是什么字啊?”他把卷宗推去。
“曌。”
“这个呢?”
“抻”
“这个!”
“……”微光泠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
平日不知道,他一个金枝玉叶的公子,竟大字不识几个。
他平心气和的问:“涂山公子,贵宗的学堂,逃课的榜单你可居于魁首?”
他的话,字字句句落在点上,拐着弯骂人。
涂山忆耳朵一动,尾巴当即不摇。
他双手环胸,哼出声回到原位,“逃……就逃了,那又如何?我能逃,算我有本事!”
“噗嗤——”他理直气壮的话语,迎来姑娘们的轻笑。
两位姑娘并非嘲笑她,只是乐他这副心态,啥事都不过心。
闻言,微光泠吐出口不容易的气,摇头回身。
涂山忆纵是飞禽走兽,也是青丘的少主,该通文墨。再说,他也是金掌门最宝贵的弟子,未来有望继承掌门之位,怎么就这样不着调呢?
微光泠的确不耐烦,但不准备置涂山忆于不顾。
他揽袖取来挂签,放置在正看的页面,合上卷宗人就往门口走。
少城主得休息,但又怕几位有事要求,所以特意吩咐家中小仆在外守夜候着。
当下,弱冠之年的小少年,靠着门边睡得口水直流。
微光泠推醒他,细声交涉三两句,两人就消失在雨夜中。
这会儿,毛笔夹在鼻下的涂山忆,只当他去解手,让小仆带路而已。
可这一趟等了很久,等到他指尖跺着桌面,抓耳挠腮。
许多笔画多的字,他不认得,而且有些文官的字实在飘逸,无形中增加不少难度。
他烦的取过白纸,打算一个个抄下来,问问姑娘们。
恰在此时,微光泠再度出现,一本泛黄发旧的小书,挡住他的视线与行径。
《千字文》?
“你,这是做什么呢。”狐狸昂首,不甚理解。
微光泠将书放下,往自己座位走去。
“千字文,启蒙的教习书,你若遇到……记不清的,上那看看。”
他还算口下留情,没直戳了当的说“不会”二字。
“哈啊?你骂谁呢!”涂山忆恼了,毛笔哐当滚下,墨水脏了桌角。
夜深人静,微光泠没心思同他吵闹,只闭闭眼被他的聒噪刺到。
而后,他耐心解释:“我信涂山公子只是记不清了,给你寻来也是怕耽误大家时辰。倘若你不愿看,我也没有强求的理由。”
“你!”好嘛,道德绑架。
不好听的话就要出口,涂山忆余光一瞟当即冷静。
姑娘们都看过来了……
他尾巴不再摇动,重哼一声埋头收声,内心又记下一仇。
他翻着那本泛黄又老旧的书,不满地嘀咕着。
“伪君子,装什么清高呢……”
姑娘们相视一眼,只无奈地摇头,又各自回到书案上。
彼时,殷雪滴已就着虚明的烛火,翻至下一面。
不厌其烦的目光扫过每一行字,心里的反应因疲劳慢上一拍。
当意识到瞧见什么,她又退回去再看了一遍。
殷雪滴瞳孔一震,心砰砰直跳。
“大家!麻烦过来一下。”
进展到深更半夜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几人听闻此话都格外瞩目,三两下到达跟前。
殷雪滴调转卷宗的正反,摆到他们跟前,玉指定在一句话上,慢慢推去。
“合令一年,正月初十,烟雨城张家村接头桥,打捞腐烂尸首一具,无名无姓无户无亲。打捞缘由:桥梁断,阻村民出行。”
牧信子喊道:“啊!是没听过的人!他莫不是……第一个死于河水的人?”
殷雪滴重重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张家村溺水近五人,都是前后出事且为最近半年遭难。而这个,却在四年前。”
微光泠肃穆不少,“此人登记打捞的时刻,是正月初十。若能知晓尸首腐烂程度,能推算更为准确的死亡时辰。”
“没错!既已腐烂,必定在河中待上许久。而且,怪的就是,他是个无名无姓之人。”涂山忆最后总结。
他们都觉得,此人是关键要素。死去的时辰很巧妙,在春节期间,还是无名尸首,诡谲的气息想不注意都难。
殷雪滴又往下翻了翻,想或许更多。
可不出几瞬,她就叹上一口气,“唉……看来烟雨城的仵作文官,并没有多负责任。这具无名尸首连性别都没写。”
微光泠宽慰道,“不打紧,至少有苗头在。我们明日可以再访一次张家村,带着线索,或许能打听想要的。”
这话给出不少期许,四人各自回位,不贪困不嫌累的又找出几个可疑的案宗。
专心的久,雨蒙蒙的天,不觉间已恍恍发亮。
见不到日光,公鸡的打鸣仿佛都带着蔫气。
不算清脆的鸣叫响起,少城主也推开沉重的眼,开启新的一日。
她梳洗时,听到轮班的仆从来报,说是几位侠客彻夜未眠,还在翻看卷宗。
这一报,比汇报母亲病状都让她心惊肉跳。
可不能累坏几位侠客!
想着,她着手吩咐后厨赶出一份香喷喷的早膳,亲自送去。
少城主捧着膳食,火急火燎地赶到门口,却险些与牧信子撞到。
“少城主小心!”看她要摔倒,牧信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哇呀!”少城主吓得不轻,惊心动魄。
她稳好身心一会儿,就见到奇特地一幕。
殷雪滴、牧信子拿着誊抄的纸张,想是准备离开。
而后方,自称江湖仇人、互相看不顺眼的微光泠,却抱着涂山忆。
涂山忆睡得沉,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耳朵时不时抖动,蹭的微光泠泛痒。
“这……这,几位是要休息了吗?”
这一幕冲击太大,少城主目不转睛。
殷雪滴为她解答:“噢,不是。我们正要出门,去查昨夜翻到的线索。至于涂山公子嘛……怕是真的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