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雨季，怀着兴奋的心绪，停在神族上空撒欢。
“嗡——”庆祝胜利的号角，连绵不断吹响。
天帝拼死赢下妖皇的喜报，传遍整个神族境内。
将士们因战局扭转，喜极而泣。百姓们因反败为胜，抱团欢呼。就连境内的神兽，都松了口气，继续盘身睡去。
不间断的梅雨季节，不再是为亡局而来的祷歌，而是洗刷污血的清水，浇灌焦土上的新蕊。
可厚重的沉云，终究成为一方的哀歌。
天宫之内，仙人们叹息，感叹梅雨来的不是时候。
至少现在，不该来。
通往内苑宫殿的路，站满了人。
姬徽洗去一身污血，着平日的素色衣袍，迎着目光朝里而去。
越靠近宫闱深处时，漫天纷飞的凤羽与散灵天地的气息，便格外鲜艳。
周遭泣音难平，余下哀唤连连。
“呜呜……姐姐。”
“娘娘……”
“……公主。”
生前亲近凤游的人，围在棺椁旁一圈，泣不成声。
姬徽慢慢靠近，众人的哭音催的他心愈发抽痛，步伐沉重不少。
“陛下，您来了……”
“参见陛下。”
白衣满堂的灵殿，参拜声此起彼伏。
姬徽早已听不见旁的，只强撑着身子，来到棺椁前。
水冰棺封住她的身躯，霜骨木伴着她昔日的容颜。
见到人的刹那，姬徽哽咽到连一句话都无法道出。
泪水一瞬充盈瞳中，他喉口哽咽，棺椁的冰仿佛侵蚀了他，带动全身僵硬。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心中最后一面完好的镜子，在重创下一寸寸碎裂。
雨点般大小的泪，滴至棺椁的面上。
泪花与水晶下，映着凤游此刻的模样。
生育灵胎，元气大伤。她唇白面灰，干瘪的纹路布在唇瓣上，无法抹平。
那因痛苦而皱的眉头始终蹙着，怎么也推不开。
凤游的睫羽上，还刷着一层擦不尽的泪，眼尾的红晕不是粉黛，是血泪流下痕迹的证明。
她干瘪的手臂上，留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牙印。裂开不整的指盖中，残留着被褥的绣毛。
她很痛苦，在极度痛苦的情状下死去。
生子之痛逼她咬自己来止喊，生子之痛逼她将榻面与被褥抓花，生子之痛逼得她声嘶力竭，血泪千行。
凤游看似整洁干爽的青丝，在脖颈后，埋着汗浸湿的乌发。
发觉这一切的姬徽，手掌抚上棺面，指腹擦过方才流下的泪痕。
平日威严冷然的天帝，突然失声痛哭，气焰全无。
泪珠一颗颗坠在棺面上，他不停的用手擦过，试图为人扫出一片清净。
“呜呜……呜。”
他没有嚎啕的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只是止不住的泣声，身躯发抽，呼吸不稳。
泪水越擦越多，终成河流，无法阻止。
姬徽守在棺椁前，从白日守到了黑夜。
他哭的叫不出声，哭的掉不下泪后，酒站在一侧，一动不动凝望棺中人。
期间，听澜抱着初生的小殿下，想递给他看一眼，姬徽都视而不见。
在他眼中，再无旁人。
……
“唰啦啦——”雨幕浇灌天宫，清刷墙宇。
夜半三更时，凤昔在银月的照耀下，步入此间。
姬徽从前线赶回来需要时日，他今日归来时，已是凤游死后的第七日。
而前些时日，凤昔也同他一样，寸步不离的守着，吃食与甘水都不进一息。
“陛下……您找我？”
凤昔问着，音色沙哑，微弱的颤音伴着她的哭色。
“嗯。”姬徽简单的应了声，恋恋不舍地，从凤游身上挪开。
“我寻你来，是想为她做最后一件事。”他有气无力的说着。
心爱之人的死亡，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机。
“她？……陛下，你想做什么？”凤昔不大理解。
姬徽喘了口气，在心底里告诉自己，他必须舍弃，才能凤游，做最后一件事。
冻伤的掌心，不肯从棺面上挪走一寸。
姬徽回望，说道：“凤游生前，最难求的便是一寸自由……我知晓，依照皇族礼制，她必须得待在水冰棺中，后葬入无尽海，接受祭拜。可是……鸟儿有羽毛，最怕水了。”
话至最后，他望着人苦涩一笑。
凤昔听懂了他的意思，欣喜漫过心口，又酸又甜的上前几步。
“陛下所言、是真的吗？”
“是。她该回归天际，而非深海。”
话音方落一刹，姬徽后退半步。
指尖白光闪动，神力上涌。门前大风穿堂，掀动他的翩衣。
“金怀·神棺破、新生献！”
“轰隆——”云层雷鸣骤然敲响。
雷动的瞬间，冰棺震颤，神力托上整座棺椁，如同薄云搭在其下。
“叮 —— 啪啦！”
铮然一声脆响，细碎的噼啪、哗啦啦的崩裂，交响齐奏。
猛然间，仿若一只大手在棺椁里头，冲开了坚固的棺面。
紧随其后，凤游的躯体如一面风筝，遭遇引线牵拉，径直闯出棺中。
棱镜折射红裙的烈，纷飞的镜块，恍然间照出她生前的绚烂尾羽。
藏在棱镜锋利下的柔软，是伴飞的霜骨木花瓣。
白花点点，随风而扬。在月光的普照下，白花淡淡的散着微光，甘愿地衬托她。
凤游从棺椁中解封的瞬间，凤昔笑中带泪，欣慰至极。
姐姐浮在半空，虽香消玉殒，却仍留有凤凰姿彩。
她当即转腕，火光在掌心涌起，咒语随火势明弱。
“凤凰天火，向死而生。涅盘之路，如光盛照！”
凤昔向着姐姐，击出一道焚噬的火焰。
金赤交错的火光，顿时从她脚踝燃起，贪婪的吞噬这具尸首。
火势缠着衣物极速攀升，烧上面颊，吞噬青丝时，姬徽眼中尽映她的色彩。
只要火势一过，她的脸就将成为记忆，永远留在过去。
姬徽想多看看，慢看看，让过去来的慢些。
但偏偏，此刻的凤游，比任何时刻都要美丽、自由。令他不得不期盼，火快速吞没她的全部。
炽火极衬她的光辉，仿佛，她在火中重生，回首付之一笑。
姬徽怔然，眼中映出的幻想，持续到火光尽灭的那刻。
无法踏上涅盘之路的凤凰，身躯经由凤火燃烧后，不会归为无烬灰，而是凝为一根凤羽。
凤凰尾羽悬至空中，静候半刻间，姬徽才恍然回神。
过去来了，凤游已成回忆。
他垂败惋惜时，凤凰羽毛，选择了去向，缓缓朝凤昔飘去。
凤昔将其捧在掌心，分外珍视。
没被选择的姬徽，投去一抹羡慕的目光，又极速将其抹除。
他微微笑着，泪横过唇而落，不再留下什么。
此生难遇的挚友、暗路中陪伴的明灯——我、所认定的唯一妻子，永别了。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来日方长，往生……无需再见。
……
……
……
翌日，天帝破除规矩，私焚天后尸体的举措，遭到百官弹劾。
信笺一份份的送入宫中，姬徽登基千年以来，头一次不去上朝。
凤羽由凤昔带走，离开天宫。紧随其后，阖宫内所有天后存在的气息，都被消除殆尽。
夜深人静的晚幕中，姬徽出现在凤游生前的院中，望向曾经亲手植种的满庭芬芳。
霜骨木花开不败，草植灵长盛不衰，构成难见的蕴色。
他踩过翠草，撩过池水，到达庞大的花树之下。
姬徽仰头而望，一道赤色的身影，正依在枝桠上，提酒小憩。
她貌似有烦恼，解不掉，唯有借酒消愁。
见到有人霸占霜骨木，不肯离开。
姬徽反盈盈一笑，就那般依着霜骨木坐下，什么也没说。
那一夜，凤凰的酒香蔓延到他周遭，醇厚的酒水，落上他的面颊。
姬徽登基三千年，历时三个梅雨之季。
天后凤游薨逝隔日，天帝姬徽，殉情而死。
知交们将他的尸首葬于霜骨木下，他金色的神力流入滋养木花的池水、河溪。
可惜，他躺入树下的时刻太迟。紧闭的双眼，魂消的生气，没能瞧见树下的一枝凤凰羽毛。
那是，独留给他的……
“愿得来生，朝夕相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走街串巷，品鉴佳肴。山青水绿，不复此生。”
- 泣凰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