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随着那不怒自威的声音落地,漫空飞舞的光刃、崩飞的碎石、溅起的血雾全都凝固在了半空,连呼啸的山风都戛然而止。
李随风手中的墨殇刀,已然劈到了老陈头顶不足三寸之处,漆黑的刀锋距离对方头颅仅有一线之隔,却再也难进分毫。
一股无形无质却厚重如亿万钧山岳的力量,凭空横亘在刀锋之前,如同铜墙铁壁般死死挡住了攻势。
不止是刀,连他整个人都被这股力量笼罩,四肢百骸像是被灌满了铅汞,连转动眼珠都变得无比艰难。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感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仿佛蝼蚁仰望苍穹,蚍蜉撼动大树。
这种感觉,李随风从未有过。
当年在龙国,尚且弱小时,他哪怕是面对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权倾朝野的元帅,甚至直面国君,都能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可此刻,仅仅是一道声音、一缕散逸的威压,就让他生出了难以抗衡的无力感。
灵龙境后期,甚至更强。
这就是执掌一域的封疆大吏,擎王古苍玄的真正实力。
“老狐狸,终于肯露面了么。”
李随风心里有了判断,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借着那股无形力量稍缓的间隙,手腕微转,收刀抽身退了数丈,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直直落在那扇紧闭的玄铁石门之上。
紧接着,他用神念传音入纳虚戒:“古骄阳,听听,是不是你父王的声音?”
青玉龙舟内,古骄阳浑身僵硬地站着,脸色煞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熟悉的声音入耳,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委屈、怨恨、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种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古寺通则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双手都在颤抖,连忙传音回应:“是!绝对是王爷的声音!李道友,他老人家总算出关了!我们的计划成了!”
“成了么……”
李随风在心里笑了笑,没接话。
成没成,还不一定。
这位擎王能装死装这么久,眼睁睁看着儿子被追杀都不出声,城府深不可测。
现在现身,是真的被打疼了嫡系班底,还是另有算计,还不好说。
场中,死里逃生的老陈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冰冷的刀锋带来的死亡气息还萦绕在鼻尖,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后怕。
老周和老黑也齐齐松了口气,可随即,更大的惶恐就席卷了全身。
王爷出关了。
而且是被他们硬生生 “逼” 出来的。
三人镇守禁地,不仅没拦住入侵者,还让对方杀了五十多名精锐风龙卫,夺了大阵控制权,最后闹到王爷不得不提前出关收场。
这等罪责,堪称玩忽职守,万死难辞其咎!
“扑通 ——”
老周第一个跪了下去,头颅深深埋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属下无能,镇守禁地不力,致使歹人猖獗,惊扰王爷闭关!请王爷降罪!”
“扑通!扑通!”
老黑和老陈也紧跟着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周围残存的二三十名风龙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倒一片,齐齐俯首:“请王爷降罪!”
上百人跪倒在地,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精锐悍卒,此刻全都成了待审的罪人。
李随风站在不远处,反倒像个局外人,被彻底无视了。
他也不在意,抱着墨殇刀,好整以暇地看着那扇石门,等着正主出场。
嗡 ——
厚重的玄铁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分开。
刺眼的金色光芒从门内涌出,伴随着浓郁到近乎液化的龙气,如同潮水般席卷而出。
一道身影踏着金光,从门内缓步走出。
男子身着暗金色绣九龙长袍,身形伟岸挺拔,国字脸,剑眉星目,面容不怒自威,眉宇间的轮廓与古骄阳有七分相似,却多了数十载岁月沉淀的威严与城府。
他头顶生着一对墨绿色的龙角,角身缠绕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比古骄阳的青色龙角更加古朴、更加威严。
一步踏出,天地间的灵气都随之共鸣。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石门之前,却仿佛整座落龙山脉都成了他的陪衬。
没有刻意散发威压,可在场所有人,包括三名君临境统领,都觉得胸口发闷,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擎王古苍玄。
风龙域的执掌者,万龙世界赫赫有名的封疆王侯。
“都起来吧。”
古苍玄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谢王爷!”
众人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依旧低着头,没人敢直视他的目光。
老周三人站在最前面,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等着后续的责罚。
可古苍玄却没再看他们一眼,仿佛这几十条人命、几十名精锐的折损,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李随风身上。
“骄阳,在哪。”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仿佛天底下就没人能拒绝他的要求。
李随风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刚出来就摆谱。
合着自己拼死拼活闹了半天,在人家眼里就是个临时看孩子的?
心里腹诽归腹诽,表面上他却不动声色,微微抱拳:“见过擎王。令郎在晚辈的储物空间里。”
说完,他抬手一招。
青光一闪,青玉龙舟从纳虚戒中飞出,迎风便涨,落在了空地之上。
禁制打开,两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正是古骄阳与古寺通。
古寺通一见到古苍玄,立刻快步上前,“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老奴古寺通,参见王爷!王爷安然出关,实乃擎王府之大幸,风龙域之大幸!”
他头埋得很低,姿态放得极谦,半句不提追杀之事,半句不提之前的猜测,仿佛真的只是历经艰险护送少主归来的忠仆。
聪明人,就该懂得什么时候装糊涂。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行,说破了大家都难堪,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起来吧。” 古苍玄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了古寺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老奴不敢当!护佑少主,是老奴的本分!” 古寺通连忙躬身回道。
古苍玄没再理他,目光落在了站在原地没动的古骄阳身上。
少年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自己的父王,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唇抿得发白,却一句话都不说。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扑进怀里的撒娇,只有满满的委屈与疏离。
古苍玄看着儿子消瘦的脸庞,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倔强,眼神微动,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抚在了古骄阳的头顶。
“才三年不见,长大了,也成熟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难得地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可这丝温和,却没能安抚古骄阳。
少年浑身一颤,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掌,泪水掉得更凶了。
他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追杀,为什么要抛弃他,为什么连一句回应都不肯给。
可话到嘴边,却又堵在了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怕听到那个最残忍的答案。
古苍玄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没再勉强,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看不出情绪。
随即,他重新转向李随风。
“这段时日,骄阳多蒙你照拂。” 古苍玄看着他,语气平缓,“敖氏部落护驾有功,本王记在心里。不日便会有谢礼送至青龙域,你那份,也不会少。”
李随风瞳孔微微一缩。
来了。
他心里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
古苍玄知道他是谁,知道敖氏部落,甚至知道一路来的所有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王爷根本就不是什么深度闭关、神魂沉眠。
他从始至终都清醒着。
雷嫣然的动作,古骄阳的逃亡,敖氏的参战,甚至自己的存在,他全都一清二楚。
他就是在装睡,就是在默许这一切。
好深的城府,好狠的心。
为了磨炼继承人,或者说为了废掉一个不满意的儿子,居然能布下这么大的局,连亲儿子的生死都能拿来当筹码。
李随风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松了口气。
既然古苍玄主动开口提谢礼,还认下了敖氏的功劳,那就说明,他现在已经认可了古骄阳的表现,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对古骄阳下黑手,也不会迁怒敖氏部落。
这场赌局,自己赌赢了。
敖氏的危机,算是彻底解了。
“王爷言重了。” 李随风微微抱拳,神色从容,“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表面功夫,他做得比谁都到位。
心里再不爽,实力差距摆在这,没必要逞口舌之快。
古苍玄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对他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有些意外,微微颔首:“本王刚出关,尚有诸多事务要处理,就不多留你了。此地禁制已开,你自便吧。”
话音落下,就是明明白白的送客了。
李随风嘴角抽了抽。
还真是…… 够敷衍的。
自己九死一生闯禁地,杀守卫,逼他出关,到头来连杯茶水都混不上,就这么直接打发走了?
谢礼还是 “不日送到”,连现成都没有。
抠门的老狐狸。
心里吐槽归吐槽,李随风也没打算赖着不走。
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他已经完成了任务,得到了承诺,就没必要继续死皮赖脸的待着了。
真把这位惹毛了,自己讨不到好。
“既如此,晚辈便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又转头看了古骄阳一眼,见少年红着眼睛盯着自己,一脸的不舍。
李随风微微点头,算是道别,随即身形一晃,便朝着高空飞去。
头顶的大阵禁制早已自动散开,畅通无阻。
“李大哥!”
就在他即将飞出山脉上空的时候,下方忽然传来少年带着哭腔的呼喊。
李随风低头望去。
只见古骄阳挣脱了古寺通的拉扯,纵身朝着空中飞来,脸上满是决绝,竟是想要跟着他一起走。
“胡闹。”
古苍玄眉头微蹙,抬手虚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缠住了古骄阳的脚踝,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落在了自己身侧。
“放开我!” 古骄阳挣扎着,眼泪掉得更凶,“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跟李大哥走!”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他红着眼睛看向古苍玄,声音带着哭腔,“你根本就不想救我!你巴不得我死在外面!”
少年终于还是把话说破了。
压抑了一路的委屈与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古苍玄看着歇斯底里的儿子,脸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开口:“我本以为,你经历了这么多,会成熟一些。现在看来,还是差了点。”
“就凭你这副心性,也配当我古苍玄的儿子?”
轻飘飘的两句话,像两把刀子,狠狠扎在古骄阳心上。
少年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停止了挣扎,眼神里满是受伤。
“少主!不可啊少主!” 古寺通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拉住古骄阳,压低声音急道,“快跟王爷认错!王爷既然肯现身见您,就说明心里是有您的!您千万别耍性子,毁了大好局面啊!”
他心里清楚得很,王爷能主动开口认可少主的成长,已经是天大的转机。
要是再闹下去,惹得王爷厌烦,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高空之上,李随风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下方的父子对峙,眉头微微皱起。
古骄阳这孩子,还是太嫩了点。
这种时候硬碰硬,能有什么好处?
明知道对方是枭雄心性,服软隐忍才是上策,非要把窗户纸捅破,除了激怒对方,毫无意义。
略一沉吟,他还是用神念给古骄阳传了音:
“古骄阳,听着。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
“你父王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里都清楚。跟他硬刚,你讨不到半点好处。”
“生在帝王家,城府和隐忍是必修课。心里再恨再怨,也别摆在脸上。先稳住他,留在王府,积蓄力量,站稳脚跟。”
“今天他能因为你成长了几分就高看你一眼,明天你就能靠自己的本事,把属于你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忍下来,懂吗?”
低沉的声音,顺着神念传入古骄阳耳中。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望向高空那道素袍身影,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一点点清明了起来。
李大哥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的冲动与委屈。
是啊。
闹有什么用?
闹了,父王就会认错吗?不会。
闹了,就能改变过去的一切吗?也不能。
反而只会让父王觉得他还是那个懦弱无能、不堪大用的废物,只会再次被抛弃。
他不想再被抛弃了。
深吸一口气,古骄阳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
他后退一步,对着古苍玄深深躬身下去。
再抬头时,少年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平静了许多,再也不见半分歇斯底里。
“父王恕罪。”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儿臣一路逃亡,历经生死,心绪难免有些混乱,一时失了分寸,冲撞了父王。还望父王见谅。”
“儿臣能活着回来见到父王,已是万幸。往后儿臣定当潜心修行,磨砺心性,再不做这等幼稚莽撞之事。”
一句话,不卑不亢,既认了错,又点了自己 “历经生死” 的功劳,姿态放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之前的怯懦,也没有半分刚才的失控。
古苍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诧异之色。
他当然感知到了李随风刚才的传音。
可他没想到,仅仅是几句话的功夫,自己这个懦弱了十几年的儿子,居然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前一秒还哭哭啼啼、歇斯底里,后一秒就能收敛起所有情绪,从容认错,进退有度。
这份收敛情绪、隐忍藏锋的心性,简直判若两人。
他看向高空之中那道即将远去的身影,眼神深邃了几分。
这个人族小子,到底给骄阳灌了什么迷魂汤?
竟能让一个温室里长大的懦弱少主,在短短时间里,蜕变到这种地步?
古苍玄的指尖微微摩挲,心底第一次对这个名叫李随风的人族青年,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兴趣与忌惮。
而高空中的李随风,见古骄阳听劝稳住了局面,便不再多留。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影,彻底消失在了落龙山脉的天际。
禁地之前,古苍玄负手而立,望着李随风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身旁的古骄阳低着头,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一场围绕着继承权的试炼,以一种谁都没料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可对年轻的古骄阳来说,全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