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沉甯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烁、没有回避、没有任何她曾在林邢延眼里见过的那些黏腻的东西。
她问:“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段沉甯没有立刻接话,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散落在肩头的头发。
她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变得深邃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上扬,这一次是真的笑了,那个弧度很淡,但足以让整张脸都亮起来。
“你还挺会说话。”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花园里那棵银杏树,“不过,你是沈家的养子,我名义上的哥哥,别想太多。”
他是养子,她是真千金,他们在沈家的身份上差着一层,在法律上差着一层,在任何人的认知里都差着一层。
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总得提醒你别越界气。
“我没有想太多。”容允岺笑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是一边的。”
段沉甯笑了笑,没说话。
*
林邢延被逐出沈家的消息,在A城的上流圈子里传了不到三天就平息了。
沈家给出的说法是“邢延出国深造”,体面,温和,不给任何人嚼舌根的余地。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那张支票上写着的不是学费,是封口费。
林邢延拿到那笔钱后的第一件事,拨通了沈家二房沈建业的电话。
他太了解这个二叔了,表面温吞,实则心比天高。沈氏集团的权柄从沈正邦手里交出去,要么交到大房沈建国手上,要么交到二房沈建业手上。这些年沈建国占着长子的名份,段沉甯占着真千金的身份,二房什么都没有。
林邢延赌的就是二房的不甘心。
他们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见的面。沈建业到的时候,林邢延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面前的茶换了两壶,他一口都没喝。
他在心里反复排练见到沈建业时该说什么、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他不再是沈家的人了,他手里没有筹码,没有底牌,没有任何可以跟二房谈条件的资本,他唯一能卖的,是他在沈家二十四年里看到的、听到的、记住的一切。
“二叔。”他站起来,叫了一声。
沈建业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在他对面落座,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躁,像在家里喝茶一样自然。他知道林邢延找他干什么,林邢延也知道他知道。
林邢延没有绕弯子,把那沓厚厚的文件推了过去。那是他在沈家二十四年攒下的家底:沈氏集团近五年的商业计划书、三个核心板块的客户名单、两个在建项目的成本底价,以及一份大房与二房之间多年博弈的内部记录,谁跟谁是一派,谁在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哪笔钱从哪个账户转到了哪个账户,事无巨细,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沈建业目光落在文件袋上,顿了几秒,端起了茶杯。
“你想要什么?”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我只有一个要求。”林邢延看着他,那眼神淬了毒,但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盖着,像是快要哭了,又像是快要疯了。
“让段沉甯身败名裂。”
沈建业放下茶杯,拿起文件袋,解开绕绳,抽出第一页扫了一眼。他看了几秒,把文件放回去,绕绳重新系好,把文件袋放在自己手边。
“你先住下来。”沈建业站起来,拍了拍林邢延的肩膀。
二房的别墅在城北,比沈家老宅小,但装修得更精致。林邢延被安排在三楼的客房,房间不大,朝北,窗户正对着后院的一片竹林,风一吹沙沙地响。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竹林,月光将竹叶照得银白,风一吹就晃动,像无数只手在向他招手,又像无数根手指在对他指指点点。
他想起段沉甯站在沈家书房里说“给他一笔遣散费”的样子。她给他钱,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要用那笔钱买断他在沈家的二十四年、买断他的嘴、买断他以后每一次想提起沈家时的那点底气。
她以为用钱就能把他打发了,她以为他拿了钱就会像条狗一样夹着尾巴消失。她错了。钱他收下了,但沈家欠他的、段沉甯欠他的,他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有沈建业在他身后,有那些商业机密做筹码,他要把段沉甯从沈氏集团董事会的位子上拉下来,把她从沈家真千金的位子上拉下来,把她从每一个她引以为傲的地方拉下来,让她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林邢延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查一个人,段沉甯,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她不好查。”
“钱不是问题。”林邢延说。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挂了。
林邢延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没有血色的嘴唇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盯着窗外那片竹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咧开。
“段沉甯,”他轻声说,“你让我不好过,我让你全家都不好过。”
*
林邢延被逐出沈家的第三周,沈氏集团的股价开始跳水。最初只是小幅波动,市场分析师将其归因于季度财报前的正常调整,没有人太在意。
但到了第四天,跌幅突然加剧,开盘即跌了四个百分点,盘中没有任何反弹的迹象,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按着沈氏的股价,每拉起来一点就砸下去,每拉起来一点就砸下去,砸得又准又狠。
第五天,跌幅扩大到百分之七。第六天,百分之九。一周之内,沈氏集团的市值蒸发了将近四十亿,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了出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接住。
沈正邦坐在书房里听着财务总监的汇报,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平时快了很多。他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太多次商海沉浮,这点风浪还不至于让他乱了阵脚。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操盘手法太老辣了,温水煮青蛙式的精准狙击。先从外围小股东开始,一口一口地吞,吞到一定量之后开始撬机构股东,每一个节点的选择都恰到好处,像一盘下了很久的棋,每一步都踩在对手最软的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