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甯继续道:“你什么都想要,却又什么都得不到。想要她回来,却不敢直面当年因果;想要了断,又贪恋这一丝与她重遇的机缘;甚至现在,连这副躯壳的主导,你也摇摆不定!你当年那只爱一人的孤绝呢?你那逆天而行的魄力呢?都随着岁月磨平了吗?还是说,你早就不敢承认,你的心,早就变了!”
“那非我所愿…”周泽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痛楚,“是造化弄人,是…”
“是优柔寡断,是贪心不足!我说错了吗?你若真的心志如铁,道心唯一,当年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今日更不会以这般尴尬的方式存在!”
周念甯打断他,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这情绪既属于他自己,也仿佛承载了另一份迟来了千百年的委屈。
“你既放不下责任,又舍不掉执念,最终两边都辜负!你以为耗尽心力复活她,给她一个夫人的尊荣,就是弥补?你根本不知道她要什么!你爱的只是你记忆中那个需要你拯救依附于你的李沉甯,而不是现在这个独立强大心如寒冰的李宗主!”
这番话如同利剑,穿透镜面,直刺神魂深处。
周泽霖的神念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镜面甚至因此泛起涟漪。
“你…懂什么!”神念的声音终于失去了平静,带上了一丝被戳破隐秘的狼狈与怒意。
“我是不懂!”周念甯逼近镜面,几乎与镜中的自己鼻尖相抵,“你若真的心志如铁,道心唯一,当年就不会有后来的种种,今日更不会以这般尴尬的方式存在!你既舍不下,又拿不起,偏偏还要摆出一副勘破世情、深沉无奈的模样。周泽霖,你看清楚,现在站在这里、有机会名正言顺唤她一声师尊的人,是我,周念甯!不是你!”
【周念甯好敢说!字字诛心啊!】
【所以周念甯有自己的意识,不完全受老周控制?】
【这关系太复杂了,心疼之之,也心疼念甯这个工具人】
…………
洞府内一片死寂,只有周念甯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镜中的影像眼神复杂至极,那属于周泽霖的神念似乎透过这双年轻的眼睛,看到了千百年前的烽烟与抉择,看到了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也看到了自己内心无法辩驳的疮痍。
“我送你来…”神念的声音变得极其低缓,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怅惘,“或许…只是想看看,若一切重来,若有机会以全新的身份靠近她、了解她…会如何。想知道她这三百年,是否真的快乐。”
“呵,”周念甯冷笑,退后一步,拉开与镜子的距离,也像是拉开与那份沉重过往的距离。
“快乐?你觉得她快乐吗?周泽霖,别再自以为是了。她现在很好,不需要你迟来的窥探和关心。而你,也该醒了。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以前的李沉甯死了,活在世上的是李沉甯。你的执念,该散了。”
说完,他不再看镜子,转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山轮廓。
“从今往后,请你安分些。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路。若你再干扰我修行,或试图影响我与师尊…我不介意用些激烈的手段。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体的。我若心神受损,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镜面上,薄霜悄然融化,水迹蜿蜒流下,如同泪痕。
镜中那个深邃的影子,默默注视着少年挺拔孤决的背影,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连同那复杂难言的情绪,一同沉寂下去。
【周念甯这是要摆脱老周的影响,做自己?所以对之之是什么感情?好奇…】
【感觉老周现在也好惨,但也是自作自受,我当时真的理解不了为什么开后宫了…】
【周念甯好刚!这是要摆脱过去阴影,走自己的路了!】
【wocwocwoc这剧情越来越带感了!所以老周是以这种方式出现了?】
【感觉也不是,周念甯是不是当时最爱之之的那个分身,太为之之着想了,这才配说他是男主。】
…………
次日,晨曦初透,药峰之巅的听涛坪已是云雾缭绕。
此处并非宏伟殿宇,而是一片天然的石坪,边缘是万丈悬崖,云海翻腾,松涛阵阵。
坪上仅有三五个朴素的青玉蒲团,一方光洁如镜的黑色巨石充作讲经台,尽显返璞归真之意。
李沉甯到得极早,一袭素白常服,未着宗主冠冕,只以木簪绾发,立于巨石之旁,静静望着云海日出。
晨光为她周身镀上淡淡金边,山风拂动衣袂,恍若随时会乘风归去。
第一个到的是容允岺,他依旧穿着靛青弟子服,收拾得一丝不苟,脚步沉稳无声。
远远望见师尊背影,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行至坪上,恭敬行礼:“弟子容允岺,拜见师尊。”
声音清朗平稳,目光垂落,只敢看师尊衣摆下那双素白无尘的云履。
“嗯。”李沉甯未回头,只应了一声。
容允岺便安静地走到最左侧的蒲团旁,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垂手侍立,身姿如松。
晨风吹起他鬓边一丝碎发,他也恍若未觉,只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余光中那道清冷的身影上,心中默诵着早已烂熟于胸的《长青诀》总纲,以抵抗那因靠近而略微失序的心跳。
【大师兄永远是最守时最规矩的那个】
【允岺啊,你心跳声我隔着屏幕都听到了!】
【这克制又守礼的距离感,拿捏死了】
…………
第二个来的,是周念甯,他踏着晨光走来,步履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健,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安寝。
看到师尊和先到的容允岺,他脚步稍缓,抿了抿唇,上前行礼:“弟子周念甯,拜见师尊。”
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李沉甯的脸,又迅速垂下,比容允岺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入座吧。”李沉甯淡淡道,仍未回头。
周念甯走到中间那个蒲团旁,犹豫了一下,坐了下去。
他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料,目光时而飘向云海,时而落在黑色巨石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又似在抗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