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一方在尽一切努力尝试救援周未,然而身处囚心域的周未,对这些外界汹涌的浪潮却是分毫未能感应。
时间便在这般悄无声息间逐渐流逝。
囚心域之中仍有四季之分。
日夜周而复始,四季轮回不息,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虽小,却自成一套完整的体系。
春去了是夏。
秋去了是冬。
而冬过了——便是妖雾。
又是一年妖雾。
那暗红色的雾气从界壁边缘准时涌现,这一次周未已有了经验,在妖雾来临之前便提前数日做好了周全准备。
他以龙隐玄戒在土房周围重新布下了数重防御阵法,每一层阵法的间隙中留出了极为精密的疏导通道,试图以疏导代替抵御。
同时他服用了不少专门加持神魂的丹药,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神魂对外邪侵蚀的抵抗力。
他的想法很明确:妖雾高于元婴手段,强行阻隔只会被渗透得更加彻底,但若能以丹药强化神魂、以疏导减缓侵蚀,或许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清醒时间。
然而妖雾的独特性并不会因为他的准备而有所消弭。
周未这一次仅多坚持了一日,便再次被拉入了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妖梦。
这一次的梦境之中,他仍旧是凡人之身。
这一次,他名为周齐。
周齐出身大吴中州的书香门第。
周家世代簪缨,父亲周明远官至吏部侍郎,为人清正廉洁,在朝中素有清望。
周齐自幼聪颖,七岁能诗,十岁通经,弱冠之年便中了举人。
他娶得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沈氏为妻,沈氏温婉贤淑,过门之后相夫教子,将周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加上周母尚在,四世同堂,阖家和睦。
然而自他父亲意外去世,一切便改变了。
朝中的仇家在他父亲这座靠山倒塌之后,便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般从阴影中蜂拥而出。
周明远为官多年,刚正不阿,得罪过的人不在少数。
那些人在他生前不敢轻举妄动,但在他死后,所有的账便都算到了周齐头上。
极短时间之内,仇家便买通了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杀手,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翻墙潜入了周府。
那夜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在院中那棵老梅树的叶片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将一切声响都掩盖得严严实实。
十余名黑衣人如入无人之境,他们将周齐按在地上,逼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妻子、孩子、老母被杀。
一夜之间,周府上下三十余口人,片甲不留。
那些黑衣人不杀周齐,他们打断了他的双腿,挖出了他的双眼,将他扔在一片血泊与尸骸之间。
“若不是王爷说要留你一条狗命……”
为首的黑衣人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将刀收回鞘中,带着一众手下扬长而去,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夜之中。
周家满门被屠没的那一日,天上的小雨不知何时变成了倾盆大雨。
而周未设身处地地感受着这一切。
妖梦的可怕之处便在于,他不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是周齐。
他能记得周齐生命中每一个温暖的细节,这些记忆此刻都化作了锋利无比的刀刃,每一把都在他身上反复切割。
父母妻子亲人的惨死,那种痛彻心扉的感受,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以任何语言形容的无助与绝望,即使是修行了六百余年的周未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的确确感受到了自己心绪在一阵阵剧烈地动摇。
在满门尽没之时,在暴雨倾盆之时,周未都感受到了来自肺腑胸腔的那股强烈无比的悸动。
他的耳边,尽是来自于妖力的耳语。
“掌控它,便可替周齐报仇……”
“杀!将那些害你的人,全杀了。”
“你的妻子,你的儿女,你的母亲……他们都在等着你为他们复仇。”
“只需要碰一下。”
“你便可以得到比所有人都强大的力量。”
周未不为所动。
他牙关紧咬,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他任由着身躯的痛苦、心灵的折磨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肆虐。
他听着耳畔不断传来的佛经。
“不沦没生死,永得安隐处。”
元心大师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如既往,仿佛它从未离开过,一直在周未意识的最深处等待着他重新听见,“是生后不复有,长离世间,无复忧患。”(出自《佛说转法轮经》)
周未的心神在这段经文的包裹下越发安定。
……
他再睁眼之际,妖雾已完全散去。
土房依旧是那座土房,窗外依旧是那片苍白而湛蓝的天空。
他心中的感悟越发清晰。
那条模糊的道路,在又一场妖梦的淬炼之后,轮廓又清晰了几分。
吴心慈也在此刻同步站起身来。
周未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手臂上又多了一丝妖化的特征。
不过其妖化程度比之去年显然减轻了许多。
“夫君。”
吴心慈唤了一句,她的声音比初来囚心域时多了几分平静。
她轻声问道:“我们还有机会离开吗?”
在过去的一年间,她已经尝试过无数种她能想到的办法,但结果都让她失望无比。
囚心域完全闭锁着,四面妖瘴如同铜墙铁壁,没有留下一丝一毫逃生的缝隙。
周未轻叹了口气,只道了声:“或许。”
【连心通宝诀】虽然可以用于破境离开,但要等到何时才能利用这一道神通,通过道宝残片之间的共鸣去影响囚心域的妖瘴禁制,从而为周未本体创造出脱离的机会,周未如今也同样不清楚。
吴心慈没有再多问。
她微微抿了抿唇,正此时,屋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她收敛心绪,起身将门打开。
门外正是胡布的孙子胡天生。
孩童长得很快,他比去年高了一个头,肩膀也宽了些许,皮肤被山谷间的日头晒得更黑了。
此时他的手中端着一节腊肉,表面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咸香。
他与吴心慈说了几声祝福的话,随后他将腊肉放在门口的石台上,憨笑着挠了挠头,转身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
囚心域内的日子大同小异。
每年皆有妖雾卷土重来。
第三年的妖雾之中,周未仍旧做了梦。
这一次,梦中他是一位大吴的凡人将军。
他身着玄铁重甲,腰悬三尺青锋,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身后是三千精锐铁骑。
在这场妖梦里,他带领着自己的亲信军队,受吴皇与魏相之命,北上抗击金图国入侵。
周未当然清楚,大吴早已覆灭了数百年,而魏相也已经只是一个记忆里渐渐褪色的名字。
然而在这场梦境之中,周未在妖雾的影响下仍然能设身处地地感受到那股来自血脉的沸腾。
三千将士的铁蹄踏破冰封的原野,战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刀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他将带领将士与入侵者决一死战,扞卫身后的疆土与百姓。
大吴与金图国的战力差距是巨大的。
此时梦境的背景似乎正是周未乘坐传送阵离去、大吴被全面入侵的那几年。
金图国的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大吴边境,一座又一座城池在敌军的猛攻下陷落,大吴的军队节节败退,死伤无数。
他手下的将士们在一场场惨烈的战役之中接连惨死。
每一场战斗过后,他身边的面孔都会少上几张,直至最后一战,他已是浑身伤痕累累,左臂被削去了一大块肉,肋骨断了三根,头盔不知何时已脱落,披散的长发被血污凝结成一缕一缕。
而他周围的亲信也只剩了二十余人,紧紧握着手里的兵器簇拥着他。
他们被敌军重重包围着。
包围圈在缓缓缩小,金图国的骑兵们手持火把,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
敌军统帅骑着高头大马立在远处的山坡上,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着这支即将被全歼的残军。
在这个时刻,周未再一次听到了那蛊惑的言语:“触碰妖力!你便可以拥有超脱一切的实力!你将改写结局,你将拥有拯救大吴、将金图国灭国的能力!你的弟兄们将不会白白死去……只需要你触碰它。”
周未最终没有碰。
过往的历史已经发生,大吴覆灭、魏相殉国、无数将士埋骨沙场。
在梦境之中篡改这一段历史,既不真实,也无意义。
他只将这梦境中的一切当作对自己心灵的又一场试炼,试炼自己能否在最绝望的绝境中,依然坚守住那条不为外力所动的底线。
接下来是第四年。
第五年。
第八年。
第十年。
每一年都有妖雾。
妖雾从不爽约。
周未在大吴的旧识赵灵儿、赵家、赵小婉、庄三、郑合等人在一场场梦境之中一一出现,又一一消散。
而越到后来,周未也越发确信,自己的梦境或许与“情蛊”及“忘情水”脱不开关系。
妖雾本身只是引子,它负责制造能够渗透修士神魂的环境。
而情蛊则借妖雾之力在他意识深处挖掘那些被忘情水封存了数百年的情感碎片,将它们重新编织成一场又一场让他无法逃避的情感炼狱。
这当然不是好事。
每一次妖梦都会在他道基深处那些被忘情水封存的情感碎片上添加新的裂痕,而那些裂痕正是情蛊不断深入、不断扩张的通道。
他的剑,沉得越来越深了。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周未也越发平静。
他不再惧怕妖梦带来的痛苦与蛊惑,甚至开始主动在妖梦降临前回忆那些被忘情水封存的旧日往事,以帮助自己更好地应对即将到来的情感冲击。
他越发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新的道路。
……
胡布的孙子胡天生每年妖雾结束之后都会照例来探望一番周未与吴心慈。
第五年的时候,胡布便因身躯完全妖化,被妖雾夺走了性命。
此后便由年轻的胡天生继任囚心村村长。
第八年,胡天生与同村的一位半妖女子成亲。
第十年,胡天生的妻子诞下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都生得极为健康,皮肤上没有任何妖化痕迹。
而此时周未再看见胡天生时,已觉他的身躯竟是妖化近半。
想来再有十余年,这位村寨里年轻的村长便会像他的祖父一样,在某一年的妖雾中彻底失去人类的意识,沦为密林深处一头无知无识的野兽,最终被妖雾吞噬。
每个人抵御妖雾的能力不同,因而寿命也不同。
胡布活了将近六十岁,而他的孙子胡天生恐怕连四十岁都活不到。
将又来送腊肉的胡天生客气送走之后,周未才回到土屋内。
他在石榻上盘膝坐下,双手轻放于膝头,目光低垂,落在身前那片粗糙的黄土墙面上,沉默了很久。
十年了。
他在心中默默思量着。
十年的时间对于元婴修士而言不算漫长,但对于被囚禁在一方与世隔绝的绝灵之地、每年都要经历一场情感炼狱的人而言,每一日都像是被拉长了的丝线。
在这十年间,他几乎没有主动修行过。
他也极少通过衍梦入境梦界去感悟道韵。
他一直在思索着自己心中的那条新的道路。
时至今日,那条道路在他心中已越来越明悟,越来越清晰。
……
……
囚心域内的时间悄然流逝。
而十年过去,外界同样已然发生剧烈的变化。
……
……
始妖城,祖龙秘境之中。
秘境的天空并非真实的苍穹,而是一层由祖龙残留意志凝成的淡金色光膜。
秘境内的灵气浓度极高,几乎凝成了肉眼可见的雾霭,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而在小世界的正中心,正有一处仅三百丈高的祭坛。
祭坛以白玉龙骨为梯,每一根都洁白如玉,表面布满了天然生成的妖纹。
龙骨被精心打磨后层层堆叠,从祭坛底部盘旋而上,形成了一道阶梯。
每一级台阶的两侧都立着两根以妖族秘法炼制的魂灯柱,此刻所有魂灯都在微微发光。
祭坛的每一处细节都显得极为精致而庄严,而在祭坛的正中心,正摆放着一尊黑绿色的方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