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黯影号的舰桥上，雷纳德盯着全息星图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点，眉头越皱越紧。
蔚蓝帝国舰队如约向后撤离，能量团被撕裂后残余的等离子体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充当节点的己方战舰趁机有序向外扩阵型，并未暴露真正的企图。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双方之间留下了一片数十万公里的真空地带，暂时没有任何交火的迹象。
但不知为什么，雷纳德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副官，汇报各舰状态。”
“受敌军未知干扰源影响，我们目前无法掌握舰队各单位细致状态，但仅从接收到的灯光信号与各舰展现出的状态来看，并没有发现异常情况。”汇报到这，副官顿了下，疑惑问道：“大人，您在担心什么？”
“不知道。”雷纳德摇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星图上那些代表己方战舰的绿色光点。
数量没有变化，阵型没有混乱，除了通讯受到了压制外，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让他不安……
“有没有战舰失联，或者短暂展现出异常状况？”
“没有，大人，起码我们没有观测到您说的这两种情况。”
“那找到干扰通讯背后的原理了没有？”
副官愣了一下，然后调出另一组数据。
“根据‘虔诚探秘者号’的分析，他们猜测对方是动用了某种我们未知的信息态干涉技术，从而截断了这片区域的通讯网络。”
又是一种凌驾于现实宇宙规律之上的技术，这个蔚蓝帝国，究竟还有多少规则级的装备是别人不知道的……
雷纳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直觉在告诉自己，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就是看不见，也猜不透。
是因为那个叫邱睿的人类太善于隐藏，还是因为自己的判断力出了问题？
“大人不必担心，还是有好消息的。”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借助两军舰队分离带来的空隙与主动解除能量团爆发出的真空风暴，咱们最内圈的节点舰队，已经悄悄通过仍然维持着的超空间通道，成功向对面的白洞舰队发出了示警，估计要不了多久，那边就会完成超巨型星门阵列的布置，只等我们这边借着节点舰队外扩的趋势，神不知鬼不觉地也布置下超巨型星门阵列，对面那艘星炬灯塔也就不足为虑了。”
这确实是黑洞舰队的计划。
在终极律令号携舰队出现的那一刻，雷纳德就意识到这个巨大的能量团迟早都要主动抛弃掉，否则敌军若是发动不要命的冲锋导致这玩意炸了，至少黑洞舰队要尽数报废。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留下这个巨大的能量团，并且还变废为宝，故意展现出一副非常不舍、是在对方逼迫下才不得不作出妥协的样子。
但雷纳德现在仔细反思一遍，又觉得这番己方既定目标基本全部达成的暗中交锋，似乎又有些过于顺利了。
顺利到不真实。
要知道，文明高层对那位帝国皇帝的综合评价里，可是有着“极度阴险狡诈”这条评语在的。
其他文明倒也罢了，就连古人类联盟的屡次试探与那支远征军，不都折在了对方手里吗？
自己虽然自负，但逼数还是有点的，何德何能让对方吃这么大一个亏？
想到这，雷纳德深吸口气，“还能联系到白洞吗？”
“可以，只是延迟比较厉害，无法做到实时通讯，只能发送消息。”
雷纳德点点头，“告诉他们，同时也告诉咱们的舰队，暂时不要启动，保持阵列待命，等我的信号。”
副官不解，“大人，这是何必？”
“执行吧，这是命令。”
雷纳德心中清楚，如果现在启动跃迁通道，中子战星可以在短时间内回到黑洞舰队这边。
届时不管那个人类有什么阴谋，在终末之握的绝对武力面前都不堪一击。
但万一呢？
必须得想个办法再试试，才能放心……
……
终极律令号的综合指挥舱内。
“主人，”小萌突然出声，“雷纳德那边似乎在犹豫，暂缓了启动阵列的计划，您说他会不会看出什么了？”
正坐在统御之心上闭目养神的邱睿，闻言睁开双眼，嘴角微微勾起。
“会犹豫，说明这人还没蠢到家，但他现在越是犹豫，留给我们可操作的时间也就越多。”
小萌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主动接过话茬汇报道：“截止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控制敌军867艘各类战舰，还有431艘正在渗透中。
“虽然按照您的要求，这些战舰的渗透前后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为了保持隐蔽，哪怕被我们接手后，依然遵循着敌军旗舰发出的指令。
“但随着时间推移，暴露的风险在增加，有部分战舰的内部清理还没完成，如果这时候敌军旗舰发出某些我们尚未掌握的高等级验证指令，可能会露馅。”
邱睿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那你觉得，这种情况再撑多久你有把握不暴露？”
“最多再有一个小时。”
“够了。”邱睿重新闭上眼睛，“一个小时，够咱们把剩下的渗透目标都掳过来了。”
……
永恒黯影号的舰桥上，雷纳德终于还是按捺不住。
“传令，让所有战舰按照备用通讯协议，按照既定序列进行一次内部自检，并用灯光信号上报自检报告，重点关注响应的次序与延迟。”
副官一愣：“大人，您怀疑……”
“嗯，我怀疑敌军的干扰不止停留在通讯层面。”雷纳德脸色阴沉地点头，“执行吧。”
“是！”
命令通过加密灯光信号传向每一艘黑洞舰队的战舰，数百份自检报告开始陆续传回，一切正常。
但雷纳德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艘战舰的报告，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
在星际战争中，这个延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雷纳德是奥古斯都家族的长子，他经历过无数次实战，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把所有延迟超过半秒的战舰，都标记出来。”
副官迅速操作，全息星图上出现了数百个被高亮显示的黄色光点。
雷纳德看着星图，眉头深深皱起，“这些船有什么共同点？”
副官比对了一番数据，“这些基本都是节点战舰，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便是敌我两军拉开前，好像都曾位于临近敌军那一侧。”
手下的话让雷纳德突然回想起了一件事，瞳孔微微收缩。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瑞亚文明是不是有一座三联太空堡垒，就是被蔚蓝帝国用一种前所未见的战术从内部瓦解掉的？”
“你说的是那种跃迁跳帮战术？怀疑他们故技重施？”副官也一下子回想了起来，旋即又给出了否定的判断，“应该不是，根据从瑞亚文明那里弄到的情报，蔚蓝帝国那次使用的短途跃迁跳帮战术，需要使用一种小型突击艇作为战术实施的平台，虽然突击艇不大，但如果真被一艘百米多长的舰艇跃迁突入我军的战舰内部，一定能从外观上看出变化，毕竟战舰又不是有足够空腔的太空堡垒，除去部分舱室，根本没有空间容纳那么大一艘铁疙瘩。”
雷纳德眯眼，“那如果对方的技术不只能令小艇进行短途跃迁，甚至就是单兵也可以呢？”
副官想了想，还是摇头，“我不认为存在这种可能，哪怕是短途跃迁，这里面需要消耗的能量一定非常巨大，我不相信他们能将这种技术小型化到这种程度，否则他们为何不直接跃迁突袭咱们这艘旗舰，反倒要挑下面的战舰作为目标？”
“啊这……”雷纳德乍一听这番言论，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为了能打消这位上级的顾虑，副官继续趁热打铁，“而且您想啊，退一万步讲，假设敌军真有您想象中的那种装置，那他们渗透进入我军的节点战舰后，这些战舰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应，而事实上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示警。”
说实话，此时的雷纳德已经被说动了。
可他毕竟是黑洞舰队的最高指挥官，还是很要面子的。
“就不能是信息层面的压制吗？”
副官再次摇头，“除非咱们的部队都是傻子，不然这几百艘战舰，只要有一人反应过来，也足以用灯光发出警报。而且您不要忘了，咱们可是有多达三台机傀在辅助管理舰队，我们古人类还有可能疏忽，它们肯定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犯错。
“再说这些战舰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举动，依然坚定地执行着我们下发的命令，所以我认为这都是您多虑了。”
斜瞥了眼那个越说越起劲的副官，雷纳德嘴角抽抽几下，心说也不知道给领导台阶下。
“……到底你是指挥官还是我是指挥官？立即联系这些战舰，要求他们使用激光发射器进行通讯，注意必须是舰长本人来。”
副官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是。”
通讯请求发出。
几秒钟后，一个接一个的全息窗口弹出，每一艘标黄战舰的舰长都出现在画面中，表情正常，回答流利。
副官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看，就说一切正常吧。
但雷纳德没去搭理那货，他此时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艘战舰的舰长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标准军装，背景是舰桥。
但雷纳德注意到，他身后的操作台上，有一盏指示灯的状态不对。
这种特定频率闪烁背后的意义只有一个——信息处理中枢异常。
确认自己没看错，雷纳德的第一反应是：你看看，我说啥来着，果然不对劲！
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种无聊胜负欲的时候……
想到这，他迅速下达指令，“快，立即派快速反应部队登上‘非自然选择号’检查！”
副官还没来得及回应，另一条紧急通讯突然切入。
“大人！黑洞舰队那边发来紧急通讯，说他们已经收到我方请求，中子战星已经进入超巨型星门阵列，跃迁进入倒计时！”
雷纳德猛地起身，“混蛋，不是说好了让他们等着，谁让他们行动的……不对，我们这边构建的星门难道也启动了？”
副官额上冒出冷汗，“好像……是的。”
“谁？谁下的命令……”说到这，雷纳德的话戛然而止。
这回都不用猜，肯定是那个皇帝干的！
可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雷纳德急得团团转，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对方先前在拖时间，难不成是在……偷船？！
可他偷了这么多船，为什么要配合这边的迎回中子战星的战术？
不管怎么说，现在必须想办法阻止，否则岂不是遂了敌人的愿望？
“全舰听令，立即向就近的标记舰船开……”雷纳德的话还没说完，全息星图上的绿色光点突然开始成片地变成蓝色。
那是帝国舰队的标志性颜色不假，但在此前的星图中，敌军一直都是红色标识的。
只不过意识到这一细节的人几乎没有，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全息投影那边的动静夺走了。
只见全息投影中，再次出现了邱睿坐在统御之心上的身影。
雷纳德的脸色铁青，“一定是你干的！”
“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我也没什么好辩解。”邱睿的声音平静而冷酷，“没错，你的一小半舰队，现在是我的了。”
“你做梦！”雷纳德怒吼，“就算你控制了那些船，也控制不了人！只要我的士兵还在船上，他们就能——”
“就能什么？”邱睿打断他，“就能把船炸了？你可以试试。但你觉得，你的士兵还有机会动手吗？”
雷纳德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你把他们都……”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邱睿淡淡道，“反正给你们机会投降也没意义，不如给你们荣耀。”
“魔鬼，你就是个魔鬼！”雷纳德咬牙切齿咒骂道。
邱睿耸耸肩，“既然你觉得残忍，看样子是觉得我不应该不给他们机会，我看这样好了，我就破例再给你们一次投降的机会。”
“休想，我们早就是不死不休！”雷纳德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所有未失控战舰，立即向旗舰靠拢！武器系统解除保险，瞄准那些叛变舰！”
回应他的，是副官带着颤抖的声音。
“大人，不好了，灯光信号都被锁死！我们和其他舰船失去联络了！”
雷纳德的脑袋嗡的一下，只觉眼前发黑。
“你以为如果不是我允许，其他舰船还能收到你发出去的信号？”邱睿冷笑，说出的话却更加冰冷，“明摆着告诉你，你们黑洞舰队、对面的白洞舰队，还有即将抵达的中子战星，我吃定了！”
“你……”
雷纳德死死盯着星图，胸口剧烈起伏。
他无法容忍眼下自己指挥下的舰队满盘皆输的局面，掏出把枪抵在太阳穴上，临走前还在放狠话。
“你以为你赢定了？哼，无知的杂种，既然你主动找死，那就好好体会下，终末之握的真正力量吧！”
biu——！
雷纳德撒花了，但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自己死后最高权限会被移交给绝对理性的三台机傀共同执掌。
因为那三个家伙和，是同一阵营的。
说白了，人仨早叛变了，不然没有内鬼，怎么可能渗透却没触发任何警报。
“好，我等着。”
懒得搭理一个畏罪自杀死鬼的诅咒，邱睿看向星门阵列中央方向。
那颗中子战星正在跨越数万光年的虚空，朝着黑洞舰队的方向驶来。
等它被传送回来的时候，发现迎接它的是一支“叛变”的舰队，表情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