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关中,秋意渐浓。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中瑟瑟飘落。
一匹快马从长安东面的通化门疾驰而出,马蹄声踏碎了官道上的宁静。
马上之人正是东宫中书舍人常衮,他奉了太子李健的密令,赶往奉先县传达最新的指示,把原定于八月二十的政变时间向后推迟,继续暗中招募死士,争取尽快把这支秘密队伍扩充到两千人的规模。
“驾!”
常衮不停地挥动马鞭,催促胯下的战马再快一些。
两个半时辰的狂奔,对于常衮这样的文官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当奉先县那灰扑扑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只觉得浑身的骨架都要散了,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疼痛。
在县衙前勒马,常衮对看门的衙役自称是来自忠王府,乃是奉了忠王的命令来见李豫。
随后,常衮顺利地进入县衙与李豫相见,两人在书房密谈。
这里是李豫平日里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整个奉先县最隐秘的所在。
李豫屏退左右,亲自给常衮倒了一盏热茶。
“常舍人,怎么这么急?”李豫看着满脸疲惫的常衮,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是不是长安那边出事了?”
常衮一路的口干舌燥,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茶水,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摆手道:“先把元载叫来,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你们二人都在场。”
李豫点了点头,立刻吩咐心腹去传唤元载。
一炷香的功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元载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粮仓特有的陈谷味儿。
“不知常舍人突然造访,有何指教?”元载施礼问道。
常衮也不绕弯子,神色凝重地说道:“今天早朝,从新罗传来了八百里加急捷报。”
“捷报?”李豫和元载对视一眼。
“不错!”
常衮沉声道,“我军在熊津大捷,郭子仪与陛下联手,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累计歼灭日军五万余人,残余日军已被围困在庆州城内。
按照这个局势,恐怕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新罗战事就能彻底结束了。”
“什么?”
李豫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抖,茶水溅到了桌子上,“这么快?那岂不是说……陛下很可能会在十月份返京?”
“正是!”
常衮叹了口气,“大局已定,陛下不可能会在新罗过年,很可能会在十月就踏上返京的路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真是出乎预料!”
李豫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若是等到陛下归来,咱们做的这些事全都得露馅,到时候别说从龙之功,就是想留个全尸都难……”
元载虽然也有些吃惊,但却比李豫要镇定得多。
他眯着双眼,手指轻轻转动着精美的茶盏,冷静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之前预定的八月二十行动吧,不管成败,放手一搏!”
“奉先城内的情况如何?”常衮问道。
“一切尽在掌握!”
元载自信地说道,“一千两百名死士俱都将生死置之度外,甲胄兵器也都准备好了。只要太子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化整为零,分批潜入长安。”
常衮摇了摇头:“这点人怕是不够,太子殿下刚在东宫召开了紧急会议。殿下和陈詹事都认为,仅仅依靠这一千多人,再加上裴庆远收买的那点兵力,想要控制偌大的长安城,把握还是太小了。”
他盯着李豫和元载,一字一顿地说道:“因此太子让我来传令:请两位继续招兵买马,死士的人数,最少要达到两千人,才能有把握控制长安。”
元载道:“陛下归期在即,还要拖吗?”
常衮苦笑:“太子这段时间秘密刺探了玄武门以及十二城门的防务情况,认为兵力太少了没有成功的希望,只能是自投罗网。
从新罗回长安,最快也要一个半月,两位还有足够的时间继续招募人手。”
“招人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啊,尤其是牵涉到谋反。太聪明的人不敢要,太笨的人还是不敢要,只能拿钱收买!”
李豫苦笑一声,摊开双手:“我父王在帐面上瞒报的那两万石粮食已经被卖光,拢共获得一万六千贯铜钱。
其中五千贯已经送进了东宫,剩下的一万多贯,全都用来招募人手,收买官吏,以及打造兵器、铠甲。”
李豫说着话指了指空荡荡的屋子:“我俩现在兜比脸还干净,哪里还有钱招人?”
常衮眉头紧锁:“这可是太子的要求,若是人手不够,匆匆起事只怕是飞蛾扑火啊……”
“既然没钱了,那我们就继续卖粮食!”一直沉默的元载突然开口。
“买粮食?”李豫一愣,“可是,已经卖完了啊!”
元载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奉先县地图前,手指点了下“奉先仓”的位置。
“咱们既然已经决定造反,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这时候还管什么账目?还管什么亏空!”
元载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反正都是死罪,贪一万石是死,贪十万石也是死!既然如此,何不干票大的?”
“你的意思是?”
李豫瞬间猜到了元载的意思,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起来。
“再从粮仓里拉出两万石售卖,也别管他什么账目不账目了,先卖了换钱!”
元载咬牙切齿地说道,“今晚就拉出来卖,连夜运到隔壁的冯翊县去卖给王财主。只要价格低一点,这家伙的家底厚着呢,三五万石粮食完全能吃下!”
“这……”李豫有些犹豫,“这样动静会不会太大?”
元载冷笑一声:“开弓已无回头箭,横竖都是死,咱们现在就不要再有什么顾虑了!”
常衮听得心惊肉跳,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元先生此计虽然冒险,但似乎已是最好的办法!”
常衮权衡利弊后,点头表示支持,“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我想太子也会同意这个方案。”
元载抱拳:“有劳常舍人回去把这个计划报告给太子,就说我元载与殿下保证半月之内把这支队伍扩充到两千。”
李豫忧心忡忡地道:“让太子与陈玄礼也想办法拉拢人手啊,不能把希望全放在我俩身上。”
常衮道:“二位放心,陈詹事一直在督促裴元庆从四大营继续寻找目标拉拢。到时候还得想个办法,把城外的京营调进城内,如此兵变才能成功。”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到傍晚,常衮才告辞离去,连夜赶回长安复命。
送走了常衮,元载立刻行动起来,命令王守纯带领三百人前往粮仓,趁着夜色运一批粮食运往冯翊县变卖。
借着皎洁的月光,奉先仓的大门再次被悄悄打开。
元载率领三百名心腹死士赶着八十辆马车,如同幽灵般进入粮仓。
“动作麻利点!”
元载亲自指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每辆车装四十石,装满了就走,兄弟们今晚受点累,回来后每人奖励一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百名死士纷纷撸起袖子,一袋袋沉重的粮食被扛上马车,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不到一个时辰,四千石粮食便装车完毕。
两万石粮食太多,需要五百辆马车才能装得下,因此元载只能分批售卖,今晚先卖四千石试试水。
“出发!”
随着元载一声令下,车队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驶出奉先县城,朝着东北方向的冯翊县疾驰而去。
冯翊县与奉先县相邻,那里商贾云集,地下黑市更是猖獗。只要有货,就没有卖不出去的东西。
经过一晚上的急行军,天色微明之时,车队终于抵达了冯翊县城外的一处隐秘庄园。
元载提前联系好的王财主大腹便便,看完这满满八十车的优质粮食,眼睛都直了。
“这可是上等的陈米,一点没发霉!”元载抓起一把米,在王财主面前晃了晃。
“货确实不错!”王财主咽了口唾沫,“只是这数量有点大,莫非来路不正?”
“你管我粮食哪来的?”
元载冷冷地打断他,“一口价,八百文一石,现银结算。你要是不敢收,我有的是下家!”
“收、收、我收,你们的粮食从哪里来的,与我无关!”
王财主一听这个价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风险,当即拍板收货。
一番交割之后,马车上的粮食全部搬运进了王财主的庄园,而元载也拿到了三千二百两银铤,沉甸甸的装了四个木箱。
“王守纯!”
元载把这些死士的头目召唤到面前,吩咐道:“你带着弟兄们押着马车在后面慢慢走,把尾巴扫干净。我带几个人先回奉先,还得安排下一批货!”
王守纯抱拳领命:“元先生放心,你尽管前面走便是!”
“驾!”
元载翻身上马,带了十余名随从轻骑快马,甩开大部队,顺着驿道先走一步。
元载深知,随着唐军在新罗战场上节节获胜,大唐皇帝随时可能班师回朝,留给太子党谋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每一天都必须寸阴必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