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虽是团圆之日,但这巍峨的皇城却并未因此而稍减几分庄严肃穆。
晨钟敲响,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手持笏板,依照品级鱼贯而入,踏上汉白玉台阶,步入那象征着大唐最高权力的太极殿。
殿内金碧辉煌,香烟缭绕。
官员们分列两旁,左边以中书令裴宽为首,个个神情肃穆;右边则由侍中颜杲卿带领,俱都正气凛然。
中间的丹陛之上龙椅空置,他的主人此刻正远在千里之外的新罗战场开疆拓土,为了大唐的江山殚精竭虑。
在龙椅的侧方站着太子李健,他头戴远游冠,身穿杏黄袍,脸上挂着谦逊之色。
太子身后,新任内侍省知事黎敬仁垂手而立,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自从曾经权倾内廷的吉小庆被崔妃免去职务后,这丹陛上的人就少了一个。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黎敬仁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臣户部侍郎李亨,有本启奏!”
一名身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出列,正是以亲王身份出任户部侍郎的忠王李亨。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皇室贵胄的威仪。
李健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几分客气:“皇叔请讲!”
李亨高举笏板,朗声说道:“启禀监国太子,臣奉旨筹措前线军粮,幸不辱命。截至昨日,济南仓与扬州仓已累计向前线输送粮草四十万石,足以保障前线大军维持到年底。”
说到这里,李亨略作停顿,目光微不可察地投向太子李健,提高嗓门侃侃而谈。
“至于奉先仓的粮食也已经距离完成计划不远,虽有些许‘损耗’,但大体已近尾声,不日即可出库,由兵部押解送往前线。”
这番话在大臣们的耳朵里,是尽职尽责的表态。
但在太子李健耳中,却如同一道惊雷,这简直就是“大声密谋”。
李亨所谓的“损耗”,早已被李豫暗中倒卖,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变成了招募死士和打造兵器的经费。
李健压下心头的慌乱,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皇叔辛苦了,父皇在前线征战,粮草保障乃是重中之重,有皇叔坐镇户部,孤心甚慰!”
“此乃臣分内之事,太子过奖了!”
李亨躬身一礼,退回班列。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再次投给李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说“开弓已无回头箭”,粮食我们搞得差不多了,尽快动手吧!
紧接着,兵部尚书杜希望出列汇报。
“启禀太子:兵部依旨于过去半年内从中原、河南两道招募新兵五万,目前这五万健儿正集结在洛阳、徐州两地操练,士气高昂,装备齐整,随时可以投入战场,为国效力。”
杜希望的声音洪亮,充满了自信。
但这五万新兵的存在,并没有让李健产生丝毫的安全感,相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五万兵马是朝廷的,不是他李健的,父皇手中的兵力越多,大唐的国力越强,那新罗战争就结束的越快……
一旦父皇凯旋回京,查清了自己在这一年内做的事情,恐怕只剩下死路一条。
“马上就到计划的八月二十了,孤的把握还不是很大,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李健忧心忡忡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守卫宫门的校尉快步来到太极殿殿外面,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封缄的文书,大声禀报:“启禀监国太子,新罗前线八百里加急捷报!”
“捷报?”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文武百官们纷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呈上来!”
侍中颜杲卿出列吩咐一声。
校尉双手捧着文书,毕恭毕敬地走进大殿,双手捧到这位宰相面前。
颜杲卿从校尉手中接过文书,检查火漆无误后,当众拆开。
他展开信纸只看了几眼,原本严肃的脸上便绽放出欣喜的光芒:“哈哈……大喜啊,前线大捷!”
颜杲卿转身面向群臣,高声诵读:“陛下与郭子仪在熊津设伏,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一战歼灭日军精锐五万余人。
郭帅率军奔袭两百里解了熊津之围,更与陛下合兵一处,将日军残部包围在庆州城内,新罗战事,大局已定!”
“好啊!”
“陛下圣明!”
“又一场大胜,最近可谓捷报频传啊!”
这封捷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太极殿内瞬间沸腾了。
“吾皇万岁!”
“大唐必胜啊!”
群臣们俱都露出激动之色,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有所表示,纷纷对着空置的龙椅作揖高呼。
中书令裴宽笑逐颜开,大笑道:“陛下运筹帷幄,扬我国威,此乃大唐之幸,社稷之幸啊!”
“五万倭寇一战灰飞烟灭,陛下的用兵之术已经不在太宗之下了,简直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适之也站出来赞颂大唐皇帝的功绩。
在这满朝同庆的时刻,站在丹陛之上的太子李健却五味杂陈,他扫视台下欢呼雀跃的群臣,看着那张空荡荡却仿佛依然散发着无上威压的龙椅,只觉得压力骤增。
歼敌五万,合围庆州,这意味着新罗战争很可能会在今年冬天结束,意味着父皇很快就要班师回朝了!
一旦父皇回来,肯定会翻阅过去半年内的卷宗,也会对东宫重点关照,到时候自己私底下搞得这些小动作很可能会暴露。
李健悄悄瞄向人群中的李亨,他能感觉到,这位皇叔此刻也是如坐针毡,惶恐不安。
想必李亨内心也知道,一旦李瑛班师回朝,户部侍郎王缙也会跟着回来,到时候他做假账的事情很可能就会暴露。
早朝在群臣的赞颂声中落下帷幕,李健几乎是逃一般地从后门离开了太极殿,匆匆返回东宫。
回宫之后,李健命李辅国去把最心腹的陈玄礼、周皓、常衮三人召到丽正殿商议对策。
李健居中端坐,忐忑不安的盯着三人:“新罗战场传来捷报,父皇大胜倭寇,歼敌五万,郭子仪兵围庆州。
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这场战争大概会在冬天来临前结束,父皇很可能会在十月份班师回京,孤认为我们应该按照计划起事了!”
“太子本来就计划于八月二十兵变,现在局势危急,必须尽快起兵夺权!”陈玄礼坚决赞成李健的提议。
周皓与常衮都已经上了太子的船,事到如今也没什么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跟随太子走到底!
如果兵变成功,那么大伙就都是从龙之臣,如果兵变失败,那么大伙一起全家抄斩……
“元载和李豫的手里现在有多少人了?”李健捏着下巴问道。
陈玄礼拱手道:“根据元载的禀报,奉先目前已经有一千两百人,并暗中置办好了甲胄与兵器,随时可以潜入长安。”
李健郁闷地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太少了!”
陈玄礼又道:“裴庆远从城外四大营拉拢了三名校尉,一个副将,关键时候可以调动两千人听命。”
李健愁眉苦脸地道:“城外的士兵无法进城,咱们的兵力还是不够用,还得让元载和李豫再想办法,至少得把这秘密队伍扩充到两千人才有把握。”
陈玄礼道:“可以在兵变之前设法把裴庆远的这两千人弄进长安。”
“什么办法?”李健追问。
陈玄礼苦笑:“仓促之间我也没有主意,回头让元载想个主意,我们这些人里面就属他诡计多端!”
李健捏着下巴说道:“孤经过反复计算,要想控制皇宫与长安各门,手中至少需要四千人才行。如果兵力不够,那就把兵变时间推迟到八月底或者九月中旬,否则就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陈玄礼抚须道:“那臣就督促李豫和元载加大招募死士的力度,也让裴庆远再想方设法地收买部分将校,争取兵变的时候在城里拥有四千人的军事力量。”
李健起身又拍了拍周皓与常衮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周庶子、常舍人,你俩也要多想办法,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两人一起领命:“臣定当为太子尽心竭力,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