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眉眼低垂,心中暗恨:庶子刚回府,便插手兰哥儿的亲事,府里老太太和老爷都听他的,自己是兰哥儿的亲祖母,说话的分量还不如他,实在没道理,自己可是他的嫡母。
酉时,贾政下衙回家了,今日回得较早。
贾政走进荣庆堂,沉稳的靴底碾地之声,靴声橐橐,步子不快,步幅稳而沉,脊背挺得笔直,肩背端平,衣袍随步伐微微微动,不摇不晃,缓步跨进房门。
厅里除了贾母、邢夫人,其他人都从座位上起身,躬身相迎。
面膛方正,眉目周正阔朗,虽非科举正道入仕,却自有世家士大夫的端肃之相。
两道浓眉微蹙,平日里少有舒展,颔下留三缕墨灰相间的长须,打理得齐整干净。
官至三品,执掌太仆寺后,贾政自有一股凛然威严,望之便叫人心下生畏。
“大老爷,您也来了。”
“大老爷。”
贾赦也来了?
外面的嬷嬷、丫头的声音传进来。
进来,贾政先望向贾环,脸上露出笑容,再躬身给贾母请安。
贾赦脸上满是喜色,一起给贾母请安。
嗯?
贾母心里嘀咕,老大今日是怎么了?
环哥儿回家,老大看起来比政儿还要高兴?
贾母笑道:“行了行了,政儿在衙门办了一天差事,你也累了,不用多礼,老大也免礼了,都坐吧。”
贾赦、贾政在一边坐好。
刚坐好,贾赦便笑着对贾环道:“环哥儿,我听下面的人说,前两年琮哥儿想做了奶块生意,没银子,是你和琏哥儿一起拿钱入股帮他的?”
奶块生意?
贾环愣了一下,贾赦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贾琏、贾环、贾琮合股做奶块生意,是两年前开始的了。
大老爷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莫非是发现奶块生意赚的钱多,想从贾琮手里要钱?
不对,奶块生意都是送货上门,隐藏得好,贾赦不会知道奶块生意很赚钱。
就算知道,他也不用来贾环面前说这些,应该去逼贾琮拿银子出来。
“大老爷,是有这事。”
“环哥儿,你帮过琮哥儿,琮哥儿是懂感恩的人,他会感谢你的。”
“………………?”
贾赦说这话,是何意?
不止贾环,贾母等人都有些一头雾水。
说着说着,贾赦开始演上了,脸上露出一丝“伤感”,继续道。
“琮哥儿,这孩子也是命苦啊!”
“他的生母去得早,我平日也忙,没顾的上照顾他,让他吃了不少苦。”
唔?
你忙?
忙着找小妾吧?
邢夫人脸上也有些不好看:今日,大老爷是怎么了,在荣庆堂当着老太太的面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怪我对琮哥儿不好?
贾赦努力挤出一丝“慈祥”的笑容,装成慈父的样子,跟贾环道:环哥儿,你大伯我老了,以后,琮哥儿遇到什么困难,你可要帮一帮他啊。
让环哥儿帮琮哥儿?
太太们、姑娘们听得一脸茫然。
今日,大老爷是怎么了?
看他红光满面的样子,也不像身子不行了,要交代后事?
贾母一脸狐疑,瞪了贾赦一眼,问道:“老大,你今日怎么了,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你想干什么?”
贾赦脸上露出讨好的神情,摆摆手道:“老太太,没啥事,儿子见环哥儿官做得好,越来越有出息了,以后琮哥儿有什么事,他能帮一帮。”
贾母见问不出话,转向问贾政道:“政儿,你大哥想干什么?”
贾政有些犹豫,沉吟一会,道:“母亲,午时,朝廷传出来消息,皇上任命韩王殿下任宗人府的左宗正。”
韩王殿下如此年轻,任宗人府左宗正?
宗人府?
大雍朝的宗人府,掌管朱家宗室玉牒,记录亲王、郡王、将军、中尉所有宗室子弟的出生、婚嫁、死亡。
裁决爵位承袭:亲王去世,谁袭王位,郡王、镇国将军这些能不能袭爵、能不能降袭、绝嗣、旁支过继承袭,全都归宗人府核验,再上奏皇帝批准。
宗室犯法、宗室争吵纠纷、皇族待遇俸禄,都由宗人府汇总上报。
慢着,宗人府管着承爵?
过继?
承嗣?
贾母昏黄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大这混账打得什么主意,心中有数了。
爵位承袭最终决定权在皇帝手中,可宗人府负责“核查、造册、上奏”。
能不能袭爵,宗人府负责整理承爵人的材料。
例如:某亲王无嫡子,庶子能不能继位、要不要旁支入继,宗人府拿出典章依据,报御批。
资格审查、血统、继承顺位、玉牒档案,归宗人府定血统资格。
…………
大雍朝的宗人府,宗人令是忠顺王爷,是宗人府一把手。
右宗正是理郡王,以前太上皇定下的。
左宗正一直空着,没想到,如今皇帝将这职位给了韩王殿下。
…………
贾赦身子半挨着椅沿,没坐实,一双眼皮微微耷拉,眼珠却暗地里滴溜溜打转。
心里正打着盘算,等东府贾珍死后,贾蓉这小子身子虚,绝对也是一个短命鬼。
看样子也熬不了多少年,实在不行,可以找人给他送些行房助兴的虎狼药,贾蓉荒淫放荡,不怕他不吃。
宗人府左宗正,如今是韩王殿下。
以环哥儿和殿下的关系,只要贾蓉死了,再将贾蔷平日吃喝嫖赌的混账事报上去,爵位继承肯定轮不到他了。
到时候,贾琮承了东府的爵位,东府的银子、田地、铺子还不是自己囊中之物?
贾赦嘴角不自觉往两侧扯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贪婪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跟着挤在一处,满眼尽是算计与垂涎。
贾环眸底微光流转,不动声色,贾赦那点盘算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