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魏叔——你举报的速度远没有我处理你的速度快。”杨易航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浓雾和轰鸣“你埋了十一处阵基,整座老城区的阴气都在往这边涌。这座分部下面就是阵法的终点。你在拿整座城的人命来填你自己的私欲。”
魏长河靠着保险柜,呼吸急促,嘴角的血滴落在地面上。
“私欲?”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扭曲“你懂什么?我干了快二十年,管着这片破地方,谁知道?谁记得?上面的大项目轮不到V市,功劳也轮不到V市。总部的那些人坐在大楼里喝茶,觉得一个城市的分会就是‘积累经验’的地方,熬够了年限就调回去升职,剩下的人?剩下来的人就这么烂在基层。那些年轻的、有背景的,一个个都爬到上面去了。我呢?我被丢在这个鬼地方,每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你觉得公平?”
“你……“杨易航有些被他噎住了“你可以向总部反映这里的情况……”
“反应?”魏长河冷笑“你知道每年来V市实习的新人,待满一年的有几个吗?一个都没有!能干活的都走了,剩下的不是老油条就是废物。老柳算半个能用的,但他早就不想干了。那谁来做?我?”
“所以你就在地下布了整座城的阵?”
“只要能拿到足够的钱和资源,我就可以重新开始。”魏长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眼神变得更加阴冷“你们这些年轻人不会懂的。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你会发现自己攒下的经验都是废物。根本没人稀罕。”
他说话的同时,右手在身后缓缓移动。他偷偷摸到了保险柜侧边一个隐蔽的凹槽,那里还藏着一枚备用的小型引爆符。只要灌入灵力引爆,整栋楼的残余结构就会彻底塌陷,把杨易航埋在这里。
杨易航敏锐地捕捉到了魏长河右肩的细微动作——这种小把戏对他来说太熟悉了。他刚准备开口,脚下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
整栋小楼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了,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轰隆————!!”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轰鸣,紧接着是无数层墙体同时开裂的声音,仿佛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地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下沉、崩碎。
浓雾在这一瞬间变得浓稠得近乎液态,从地砖裂缝中喷涌而出。
杨易航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他整个人向下跌去,但在坠落的同时,他看到魏长河也被相同的裂缝吞噬——那张还没点燃的传送符被他牢牢攥在手里,在坠落的瞬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掐出了激活的手诀。
符纸在黑暗中燃烧起来,发出一圈暗淡的金色光芒,将两个人的身形同时笼罩。
天旋地转。
杨易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强行拉扯、折叠、挤压,视野中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和崩塌——灰色的天空、裂开的地面、燃烧的符纸边缘、魏长河脸上那种交织着惊慌和决然的表情——所有画面在极短的时间内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然后猛地一缩。
下一瞬。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光线变得明亮而刺眼。耳边是风声、远处的车流声、和某种干燥的、属于城市正常运转的噪声。
杨易航躺在一处水泥地面上,视野里是灰白色的天空和高架桥的底部。他花了大约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传送到了V市某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而且距离分部至少有几公里远。
他撑起身,发现魏长河就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同样被传送落地,正挣扎着爬起来。那张传送符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撮灰烬散落在地上。魏长河的手肘擦伤了,西装袖口磨破了一大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魏长河的反应很快。他刚稳住身体,立刻朝杨易航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观察四周——他在判断局势。
这里是一个高架桥下的转乘区域,周围有一些停放着的车辆和几名行人。在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肩边,车门开着,旁边站着以陈科为首的三个人,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另一人正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魏长河敏锐的察觉出了他们的身份,目光立刻和陈科对上了。他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换了好几次——从惊慌到算计,最终定格成一种刻意制造的、受害者般的疲惫和愤怒。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抬起手指向身后的杨易航,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委屈:“就是他!V市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干的!我揭穿了他的阴谋!他就急了!刚才还想杀我灭口!他——”
他话音未落,那三个总部派来的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陈科脚步最快,走到近前,目光从杨易航身上扫过,又在魏长河脸上停留了一瞬。
“魏长河?”陈科开口,声音无波,带着一种和索蒙如出一辙的,令人火大的冷静“我们是总部派来的。你涉嫌私自在地下布设大规模聚阴阵法,严重危害公共安全。我们已远程监测确认了你的行动轨迹和所有节点位置。”
魏长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表演般的委屈:“你们搞错了!是那个姓杨的小子!他是总部派来监视我的——他自己才是那个布阵的人!他伪装成低级驱妖师混进分部,就是为了栽赃给我!”
陈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杨易航。
“哦?”他说“我的确不喜欢这小子。”
魏长河用力点头:“对!就是他!你们一定要查清楚……”
“你说得对,但他是总部派来的。”陈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是我们派来的。”
魏长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张着嘴,表情凝固在“委屈”和“愤怒”之间那个微妙的缝隙里,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卡在了最后一瞬。
空气安静了几秒。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显得格外遥远。
“而且,”陈科补充道,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们已经全部录音了。从你准备激活阵法的那一刻开始,你所有的行动轨迹和灵力波动都在监控范围内。顺便一提,你保险柜里的那些材料,在你离开分部的同时就已经被取走了。”
魏长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看向杨易航。
杨易航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总部派来的。”魏长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铁锈“好。真好。”
两名内务部人员已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了他两侧。
魏长河没有反抗。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易航,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难以解读——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灰烬般的疲惫和挫败感。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在被带走前,魏长河最后对杨易航说道。
“杨易航。”杨易航说道“我是杨易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