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斯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来的。
门铃响的时候,独步天下正在厨房里熬糖色。他左手端着炒锅,右手拿着锅铲,锅里的白糖正在从浅黄色变成琥珀色,气泡咕嘟咕嘟地冒着。
杨易航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让书房里顺来的驱妖师协会年鉴,听到门铃声本能地想起身去开。
独步天下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比他快了一步:“坐着别动。”
独步天下关了火,把炒锅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一个用丝带扎好的礼盒,右手拄着一根银头手杖。他的站姿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赛里斯先生。”独步天下说。语气平淡,没有敬也没有不敬。
“独步,好久不见。”赛里斯点了点头,目光从独步天下身上掠过,直接投向客厅“让和安吉那在家吗?”
“在。”
“我来看看他们。”赛里斯把手里的礼盒往前递了递“一点心意。”
独步天下接过礼盒,侧身让他进门。赛里斯拄着手杖走进玄关,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笃笃的声响。他看到客厅沙发上的杨易航,脚步停了一下。
“这位是?”
“杨易航,”杨易航站起来,主动伸出手“让和安吉那的朋友。”
赛里斯跟他握了手,力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让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看起来很随意。安吉那跟在他身后,金发扎成了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赛里斯叔公。”让走到客厅中央,微微点了下头。
“让,安吉那。”赛里斯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扶手旁边“好久不见。上次家族会议之后就没见到你们,一直想来看看。”
“您太客气了。”让在赛里斯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安吉那没有坐,她走到窗边,靠着窗台站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独步天下把礼盒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厨房。厨房里重新响起锅铲的声音,糖色又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赛里斯把礼盒往让的方向推了推:“打开看看。”
让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瓶年份很老的威士忌,标签上的数字杨易航不认识,但肯定不便宜。
赛里斯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纳兰东这次回来又走了,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你父亲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来去如风。不过好在他走之前把公司的事理清楚了。你上次董事会上的表现,很多人都跟我说了,很不错。”
“谢谢。”
“不过——”赛里斯话锋一转“你毕竟还年轻。海外事业部这个摊子太大,一个人扛着吃力是正常的。我上次跟你提过,你堂叔家的儿子正好从国外回来,对那边的市场很熟。你让他进海外事业部,你也能轻松不少。自家人用着放心,对吧?”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让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赛里斯叔公,”让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海外事业部的人选我已经定了。您儿子的事,下次有机会再说。”
赛里斯的笑容没有变,但眼角微微收了一下:“定了?定的是谁?”
“这属于公司内部人事安排,暂时不方便透露。”
“让,”赛里斯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多了一层语重心长的壳“我是你叔公,不是外人。你父亲不在,你小叔又那个样子——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些年在霍克家能依靠的长辈不多。我是真心想帮你。”
“我知道您是真心。”让说。
赛里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跟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纳兰东也是这个脾气,谁的话都不听。不过你父亲有资格不听,你现在——还差一些火候。”
让的下巴微微绷紧了。
赛里斯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弯腰拿起手杖,用手指摩挲着杖头的银质雕花,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海外事业部的事先放一边。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聊——关于奥莱尔。”
让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你小叔这个人,”赛里斯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手杖上慢慢转着“我不是说他不好。他接手公司这些年,数字摆在那里,确实不差。但做人不能只看数字。你看看他这些年在干什么——花边新闻比公司年报还多,夜店比董事会去得还勤。你父亲把公司交给他,那是因为没办法。但他把你们两个交给奥莱尔——说实话,我觉得这件事做得欠考虑。”
窗边的安吉那动了一下,不是很大的动作,只是换了一下交叠的手臂。
赛里斯继续说:“让,你今年二十岁,能独当一面了,这很好。安吉那也快要成年了。但你们这些年的成长环境——恕我直言——并不理想。一个整天跟八卦记者打交道的叔叔,能教给你们什么?你父亲把独步留下来,我猜也是因为不放心吧。”
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切过一样齐整:“赛里斯叔公,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赛里斯微微挑眉。
“您刚才这番话,是在质疑我叔叔的教育方式?”
“不是质疑,”赛里斯摆了摆手“是关心。”
“关心我收到了。”让站起来“如果您没有别的事——”
“让,”赛里斯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语重心长,而是带上了一层硬的东西“我是你的长辈。你用这种态度跟长辈说话,不合适。”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杨易航的手指在年鉴的页角上停住,安吉那从窗台边站直了身体。
让站在沙发前面,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赛里斯。
“我的态度有问题吗?”让说。
“你觉得没问题?”赛里斯也站了起来,拄着手杖,两个人的身高差距不大,但赛里斯站得比让更开,重心压得更低“我比你大四轮还多,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父亲不在,我来看看你们,给你提建议,你用‘您没有资格’这种话回应我?”
“我没有说‘您没有资格’。”
“你就是这个意思。”赛里斯的音量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变重了“纳兰东要是知道你对外家长辈这副态度,第一个教训你的就是他。奥莱尔就是这么教你的?”
让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安吉那走上前一步,从她刚才站的位置走到让旁边,站定了。
“赛里斯叔公,”安吉那开口,声音清亮而稳定“我哥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你还要继续扯小叔的事情,那我再跟你解释得清楚一点。”
赛里斯转头看向她——一个小姑娘发脾气,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表现。
“你刚才提到了我哥的成长环境,提到了小叔教给了我们什么,”安吉那说“那我来回答你——我拿了四次国际钢琴比赛的奖项,十三岁独立设计出一套灵力追踪逆向演算模型,十四岁时在灵力理论书面考核中获得满分,十六岁参加逻辑推理与情报分析竞赛并获得冠军……”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独步天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油烟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如果这些都不算什么的话,”安吉那说“那您告诉我,还有什么是能入您的眼的?”
赛里斯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还有,”安吉那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您可以骂我小叔是花花公子,骂他天天上八卦杂志,骂他做事不靠谱——这些都行,但你说他不会教育我们,你说他耽误了我们——这个,我不认。你没有资格评判他,因为这些年真正在照顾我们的人是他,不是你。”